转眼就到了品鉴会前一天下午。
什刹海莲花胡同,后院灶房。
陈大炮挽起蓝布袖口,露出两条小臂上盘根错节的青筋,正拿大木瓢在粗陶缸里淘洗昌平笨黄豆。
颗颗溜圆的黄豆在水流里翻滚,撞得缸壁哗哗响。
林玉莲端着两簸箕刚掐掉须根的冬笋尖走过来,搁在青石井台边。
“爸,昆布已经拿温水擦过三遍盐霜了,就等德顺号那批压箱底的张家口十年陈干口蘑送过来,今儿夜里就能下锅吊素汤。”
陈大炮直起腰,拿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
“老吴办事牢靠,张师傅那口干货库房我前天瞧过,三层油纸包着生石灰防潮,那批口蘑顶得上半锅老母鸡。”
话音未落,胡同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
两扇榆木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德顺号掌柜吴德全连棉帽都跑丢了,秃脑门上全是汗珠子,棉鞋底子糊满黑泥,跌跌撞撞冲进天井。
“陈叔!出大事了!”
吴德全一把扶住石榴树干,胸口像破风箱似的呼哧乱喘,嗓子眼都劈了叉。
“张师傅那口存着极品干口蘑和《酱方录》的库房,半夜漏水全泡汤了!”
林玉莲手里的竹簸箕晃了一下,几根嫩黄的冬笋尖掉在青石板上。
陈大炮把木瓢往水缸里一丢,大步跨下台阶,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拽住吴德全的棉袄领子。
“怎么回事?库房上头走的是哪路水管?”
“是隔壁副食店后院的自来水总阀!”
吴德全急得直拍大腿,眼圈通红。
“昨儿后半夜冻裂了接口,水顺着墙根的砖缝往咱们地窖里倒灌!等张师傅今儿晌午开门去取货,泥水都漫过脚面了!整整三十斤十年陈的张家口贡品干口蘑,麻袋扎在最底下,全泡成了烂水囊!连个干巴边儿都找不着了!”
林玉莲指尖泛凉,喉咙发紧。
距离明天清晨政协礼堂的南北名厨品鉴会,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不用一钱荤腥去拼丰泽园的清汤燕菜,全指着这批十年陈的草原干口蘑吊出底味。
现在这年头,北方极品干菌全归国营外贸土产公司统购统销,就算拿外汇券去崇文门翻个底朝天,半天工夫也凑不出五斤同等年份的陈货!
“走!去德顺号!”
陈大炮抓起挂在墙钉上的旧军大衣往肩上一披,抱起脚边的小陈安,带着林玉莲和老莫大步冲出院门。
同一时刻,前门外煤市街,鸿宾茶楼二楼雅间。
赵二爷翘着二郎腿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那两颗油光水滑的铁核桃,笑得八字胡一翘一翘。
他对面坐着鼻梁上架金丝边眼镜的西餐买办老刘。
老刘端起青花茶盅,拿茶盖撇了撇浮沫,眼底全是阴狠的快意。
前天夜里他徒弟小赵翻墙去偷方子,被陈大炮送进联防队,害得他大清早去交了五百块钱罚款,还当着满胡同街坊的面念了三百字悔过书,脸皮都让人刮下来踩烂了。
“赵二爷,您这一手釜底抽薪,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老刘压低嗓门,冲赵二爷竖起大拇指。
“我让人半夜拿管钳子拧松了副食店的总阀,又拿铁钎子捅穿了德顺号库房的排水沟。三十斤十年陈的贡品口蘑泡在黄泥水里头,神仙来了也是一滩烂草包!”
赵二爷把铁核桃往手心里一攥,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跟我赵德海斗?
一个海岛上刮鱼鳞的泥腿子,真当京城地面是他撒野的后花园!
没了张家口的老口蘑吊鲜,光靠几颗烂白菜和黄豆芽,明天在政协礼堂百十号同行面前,他熬出来的就是一锅刷锅水!
“老刘,把心放进肚子里。”
赵二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衡水老白干,啧了一声。
“明儿个我不光要让他在全京城厨行面前把脸丢尽,我还请动了一尊真正的大佛坐镇评审席!只要这姓陈的敢端出刷锅水,当场就能把他们恒丰祥的招牌砸成劈柴!到时候使馆区的单子,还不是乖乖回到你刘买办手里?”
老刘听得两眼放光,抓起酒壶连满三杯。
此时,鼓楼德顺号后院。
干货库房的大门敞开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浓郁的菌菇气扑面而来。
六十多岁的张师傅瘫坐在满是冰碴的泥门槛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用四层油布包裹的《酱方录》木匣子,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枯瘦的老手一拳一拳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老天爷不开眼啊!这是我攒了十年的草原秋蘑,每一朵都是挑着铜钱厚的伞盖收进来的!全完了,全泡成水泡眼了!”
张师傅看见大步走过来的陈大炮,老脸涨成紫红色,挣扎着要往泥地里跪。
“陈老弟,老哥对不住你!这口蘑一沾死水,里头的鲜气全散进泥浆里了,下锅只能熬出一锅黑乎乎的苦水,彻底废了炖清汤的资格啊!我把你明天的赌局给毁了!”
陈大炮一步抢上前,两条铁臂稳稳托住张师傅的胳膊肘,硬生生把老头架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库房角落。
两个破开的粗麻袋浸泡在半尺深的浑水里,里头原本干爽紧实的灰褐色口蘑,此刻全涨大了两倍,伞盖肥厚湿滑,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
站在旁边的吴德全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陈大炮松开张师傅,迈步踩进冰凉的泥水里,弯腰抓起两朵泡胀的大口蘑。
他手指头用力一捏,丰沛的褐色汁水顺着指缝飙了出来,凑到鼻尖重重一吸。
浓郁的草原腐殖土气息底下,一股子被冷水激发出来的野生氨基酸霸道鲜香,猛地钻进鼻腔!
陈大炮非但没慌,胸腔里反倒震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当是多大的塌天大祸!”
笑声震得库房顶上的瓦片嗡嗡直响,把正在抹眼泪的张师傅和吴德全全给震懵了。
张师傅张着嘴,眼珠子发直。
这三十斤干货全泡了泥水,炖清汤肯定发黑发浑,距离明早开赛就剩十来个小时,这老弟怎么还笑得出来?
“陈老弟,你别宽慰老哥了,咱们厨行谁不知道,干菌泡了隔夜死水,鲜味全跑光了……”
“死规矩困死人,活灶台救活命!水泡了算什么,老子把它的魂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