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闻闻这盘肉,告诉那位胡子爷爷,里头坏了什么规矩?”
陈大炮话音刚落,丰泽园宽敞的主厨间里头落针可闻。
钱大厨手里的熟铁大马勺晃了一下,勺沿磕在青砖灶台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眼珠子鼓得溜圆,死死盯着榆木小板凳上那个穿红灯芯绒棉袄的奶娃娃,腮帮子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糊弄鬼呢!
这盘九转大肠是他照着丰泽园传了三代的秘方,守在猛火灶前头一勺一勺煨出来的。
为了试这海岛野厨子的深浅,二爷特意让他少放了半钱砂仁粉,还多淋了两滴山西老陈醋盖味。
五味调和,浓油赤酱,莫说闻气味,就是让前门楼子底下那帮吃了一辈子鲁菜的八旗遗老拿舌头品,也得咂摸半晌才能察觉出里头缺了哪味药材。
一个刚满两岁、裤裆还没扎严实的奶娃娃,连鼻涕都擦不利索,还能隔着三尺远闻出香料的斤两?
这姓陈的老头八成是瞧出二爷下了套,自己不敢动筷子怕当众栽跟头,干脆把亲孙子推出去当挡箭牌!
想到这儿,钱大厨下巴颏往上一扬,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等着看这爷孙俩怎么下台。
八仙桌后头,赵二爷手里的两颗铁核桃又转了起来,咔吧咔吧的脆响在安静的后院里头显得格外扎耳朵。
他三角眼半眯着,眼皮子底下的精光在陈大炮和孙掌灶脸上来回扫。
好你个孙老头,为了抬举这么个外地野路子,连祖传三十年的顶汤虾籽酱油都往外送,今儿个我就当着全堂二十多个徒子徒孙的面,把你捧起来的泥菩萨砸个稀巴烂!
只要这老小子敢胡咧咧,他立马来人把配料碟子端上来对质,当场把这对爷孙轰出煤市街!
太师椅上,翠微楼王师傅捏着紫砂壶盖的手指头紧了紧,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
那天在和平饭店,这小家伙一眼数出五瓣萝卜花的机灵劲儿他见识过,可那是眼睛看的,这九转大肠用的是复合重味,连老厨子都容易走眼,这娃娃真能行?
二十多双眼睛全钉在那张榆木小板凳上。
陈安把怀里的六十目铜筛往膝盖上放稳当,两只小手扶着膝盖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八仙桌边。
桌沿太高,刚到他胸口。
小家伙踮起脚尖,下巴颏搁在油光水滑的桌沿上,对着那盘色泽红亮的大肠,小鼻子轻轻抽了两下。
刚抽了两下,陈安的脑袋就往后仰了仰,两条小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咦?”
赵二爷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手里的铁核桃捏得更响了。
“怎么着,小娃娃,闻出里头少放了什么神仙料没有?要是闻不出来,就赶紧让你爷爷抱回家吃奶去!”
后排几个二灶的年轻学徒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陈安转过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看了赵二爷一眼,伸出肉乎乎的右手食指,直直指着青花大盘里的大肠。
“爷爷,这盘肉肉臭啦!”
小家伙奶声奶气,吐字却清楚得很。
“里头的桂皮是潮的,有一股子老鼠洞的霉味,还有糖炒糊啦,苦苦的!”
钱大厨抱在胸前的胳膊猛地一僵,脸上的冷笑挂不住了。
陈安收回小手指,双手背在身后,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学着平日里陈大炮在灶房训话的腔调大声补了一句。
“爷爷说过,坏了的料不能进锅,进锅就是砸招牌!”
哗!
满堂二十多个穿白褂的鲁菜师傅同时炸开了锅,后排几个学徒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桂皮发霉?不能吧,咱们丰泽园的干料都是二爷亲自验货入库的,怎么会有霉味?”
“还说糖色炒糊了,钱师兄炒了十几年糖色,手底下能出这种岔子?”
钱大厨脑门上的青筋腾地一下暴了起来,一张大脸涨成了猪肝色,拎着大马勺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个小屁孩胡说八道什么!我这盘大肠刚出锅,红亮挂汁,哪来的糊味和霉味!”
他一边吼,眼角余光却心虚地往二灶台面上的青花调味罐瞟了一下。
刚才下料的时候灶火太旺,他急着抢时间,抓桂皮粉的时候确实觉得指尖有点发黏结块,起锅前那勺糖色也因为多盯了一眼门口,在锅底多停留了几个呼吸。
可他随后就浇了大半勺高汤和两滴老陈醋压下去了,那么一丁点焦苦和潮气,全裹在浓郁的肥肠脂油里头,这小奶娃连舌头都没伸,光拿鼻子吸两口就能给扒拉出来?
这特么还是人鼻子吗!
一直站在主灶台前的孙掌灶脸色铁青,两道白眉倒竖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迈开大步直接绕过八仙桌,走到二灶的调料台前,伸手抓起那只标着“紫桂”的粗陶罐子。
孙掌灶拔开红布塞子,两根满是老茧的手指伸进罐子里捏出一撮褐色的桂皮粉,凑到鼻子底下重重一闻,紧接着两指一捻!
原本应该干爽细腻的粉末,在他指腹间居然搓出了几颗灰白色的黏腻小疙瘩,一股子被浓香掩盖住的阴沟陈腐味,顺着指缝散了出来!
孙掌灶胸膛剧烈起伏,拿着陶罐转过身,手腕子猛地一扬。
啪啦!
粗陶罐子狠狠砸在赵二爷脚边的青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发潮结块的桂皮粉溅了赵二爷一鞋面!
“赵老二,连个两岁娃娃的鼻子都瞒不过,你这三十年的采买是怎么当的!”
孙掌灶气得胡子直哆嗦,手指头差点戳到赵二爷的鼻梁骨上。
“紫桂受了潮长了霉斑,你还敢让人磨成粉送上主灶台!还有这盘大肠,拔丝过火三秒,焦苦味全锁在肥肠内壁里头,拿两滴陈醋就想糊弄过去?咱们丰泽园五十年的金字招牌,差点让你这起子歪门邪道给砸进阴沟里!”
翠微楼王师傅这时候也走上前,拿竹签挑起大肠边缘的一滴红油凑近闻了闻,摇着头把竹签丢进盘子里。
“赵二掌柜,内行看门道。砂仁粉少放半钱那是你们自己改方子,可这陈年霉桂皮下了锅,那就是坏了厨行的根基啊。”
四周的学徒和大厨们看看地上摔碎的陶罐,再看看气定神闲走回小板凳坐好的陈安,脖子梗得像被掐住的鸭子,后背全渗出了冷汗。
神了!
真是一鼻子闻穿底裤!
赵二爷低头看着黑布鞋面上沾着的褐色霉粉,只觉得满屋子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往他老脸上刮。
那批广西紫桂是他上个月从源昌干货行王老板手里压价收回来的尾货,中间吃了一百二十块钱的回扣,他想着磨成粉混进大料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哪成想今天居然栽在一个刚满两岁的奶娃娃手里!
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他在丰泽园采买房的差事当场就得撸掉,往后在京城餐饮界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输给一个两岁的小崽子!
赵二爷脑子里头的血往天灵盖上涌,手里的铁核桃狠狠砸在八仙桌上,把桌面砸出两个浅坑。
“好!好一个狗鼻子!”
赵二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唾沫星子乱飞。
“库房漏雨潮了一罐子桂皮,算我老赵失察!可厨子比的是手底下的活儿,靠一个娃娃闻气味算什么真本事!”
他眼珠子通红地转向陈大炮,想起今早孙掌灶让人去地窖查看那坛六十年陈酿的事,心头闪过一丝狠辣。
“姓陈的,我听说你今天来我丰泽园,是打着借地窖里那坛六十年‘滴露秋油’的主意,想去八国使节晚宴上出风头吧?”
“那坛滴露秋油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镇店老本,有我们老股东一半的份子!你想借?行!”
赵二爷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头,在空中狠狠一劈。
“三天后,京城餐饮协会在政协礼堂办‘南北名厨品鉴会’!咱们当着全京城同行的面立个赌约!你要是能在不用一滴味精、不用一钱鸡鸭猪肉的前提下,熬出一碗压过我丰泽园看家‘清汤燕菜’的素高汤,地窖里那坛六十年滴露秋油,我赵德海双手奉上,再当众给你磕三个响头!”
“可你要是输了,不但滴露秋油你一滴别想碰,你们恒丰祥从此以后乖乖蜗在什刹海卖你的破鱼丸,永远不准再接京城半场外事席面!”
此话一出,孙掌灶脸色大变,迈步就要上前阻拦。
鲁菜的魂就在高汤里,丰泽园的清汤燕菜用的是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和老鸭吊出来的顶汤,鲜味厚重到了极点。
赵老二居然逼着陈大炮不用一钱荤腥、不用味精去硬拼荤顶汤,这分明是把人往死胡同里逼!
“赵老二,你还要不要这张老脸……”
孙掌灶话没说完,陈大炮蒲扇般的大手往八仙桌角上一按。
咔嚓!
硬实的红木桌角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陈大炮看着状若疯狗的赵二爷,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俯身提起地上的榆木小板凳夹回腋下,右手牵起陈安软乎乎的小手。
“不用鸡、不用肉?行,三天后老子拿一锅白菜豆腐水,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鲜掉眉毛!”
“孙老,王老哥,这顿晌午饭我留在三天后一块儿吃。咱们三天后政协礼堂见!”
陈大炮冲着孙掌灶和王师傅抱了抱拳,牵着陈安转身就走,步伐迈得虎虎生风,连半秒钟都没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