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立马闭紧嘴巴,乖乖蹲好。
就在父子几人蛰伏的瞬间,
下方觅食的马鹿族群忽然齐齐驻足,停止了所有动作。
领头的成年大公鹿猛地抬起头颅,
灵敏的鼻端快速不停抽动,耳朵高高竖起,
扫视四周,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气息。
清冷凛冽的山间寒风中,一丝陌生的人体腥臊气息,混杂着浓郁的盐味,顺着风势直直飘入鹿群鼻腔。
大公鹿眼眸里,露出疑惑,
再次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鹿鸣,
试探着感知周遭动静。
林东升对于鹿类习性有点了解。
春日鹿鸣,是求偶寻伴;
冬日鹿鸣,只为寻盐觅食。
眼下深冬严寒,盐分稀缺,这股浓郁的盐味,
是马鹿此刻最急需也是最稀缺的养分,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本能的欲望,远超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大公鹿站在原地,迟疑片刻,反复感知着四周的气息、动静、风声,
确认没有猛兽威压,没有明显危险后,
终究抵不过本能的驱使。
微微低头,发出一声温和的低鸣,示意族群跟上,
率先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气味源头缓缓迈步走来。
岩石上蛰伏的父子几人,眼底齐齐涌上喜色,心脏砰砰狂跳,但又不敢有半分异动。
那头成年大公鹿,踩着没膝厚雪,
带着身后母鹿、小鹿,慢悠悠朝着巨石方向靠拢而来。
山路积雪深,头鹿又谨慎,短短的距离,
鹿群足足走了五六分钟,才缓缓抵达巨石下方,
进入了林东升提前布设好的捕猎范围。
林东升暗自点头,心底无比庆幸自己选对了藏身点位。
这块巨石居高临下,视野还无死角,隐蔽性强。
巨石周边丛生着几株刺嫩芽,也就是东北山里人俗称的刺老芽。
这种野菜常规采摘期在阳春三四月,春日发芽、鲜嫩可口,
但它耐寒性极强、生命力顽强,
哪怕时值深冬二月,
光秃秃的枝桠间,依旧能零星冒出少许嫩绿新芽,是寒冬山林里极其少见的青绿吃食。
但这还不是彻底吸引马鹿驻足的关键。
刺嫩芽旁的桦树枝干上,还寄生着冬青。
这种绿植寒冬不凋、四季常青,自带淡淡的清幽药香,耐寒耐冻,也是马鹿冬季最喜爱、最依赖的天然主食。
寒冬草木干枯,
能有这般鲜嫩多汁的青绿植株,对饥饿的马鹿来说,无异于珍馐。
原本步步谨慎的大公鹿,瞥见这一片稀缺的青绿,
来了精神,眼底的警惕散去大半,满是觅食的渴望。
相较于雪层下干涩寡味的草根,冬青与刺嫩芽新芽,无疑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味。
“呦呦——”
大公鹿仰头轻鸣两声,朝着身后散漫踱步的鹿群发出进食讯号,
示意母鹿、小鹿上前啃食。
紧接着它低头蓄力,粗壮坚硬的鹿角发力,一挑、一勾,便将桦树枝上整簇的冬青尽数剥落。
嘴唇不惧刺嫩芽的硬刺,那些扎人的刺对它来说形同虚设。
大口吞咽咀嚼间,片刻就将几株刺嫩芽新芽啃食得干干净净。
就在它低头咀嚼的间隙,一截刺嫩芽嫩芽,
从枝头脱落,
掉落在雪地上那圈泛黄的尿渍中央。
草木香混杂着盐分腥臊,两种气息交织,顺着风,直直钻入大公鹿鼻腔。
正在进食的大公鹿,咀嚼的动作一顿,
鼻端不停快速抽动,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气息。
抬眸环顾四周,反复探查动静、气息,
却始终分辨不出危险的具体方位。
可那股浓郁纯粹的盐味,对寒冬缺盐的马鹿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勾动了它的本能欲望,让它无法割舍。
几番迟疑纠结,
本能终究战胜了警惕。
它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缓缓低头,
伸出舌头,
小心试探着舔向那块泛黄的雪面。
触碰到微微结冰的盐渍瞬间,大公鹿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狂喜。
是盐!
是它整个冬天都苦苦寻觅的盐分!
这是寒冬山林里最珍贵、最稀缺的营养,也是维持体能的至宝!
它再也顾不上心底的疑虑,
急切地低头,
大口大口舔舐着雪面上的盐渍,一口接一口,不肯停歇。
寻常的草木吃食,可以大方分给族群里的母鹿和小鹿,
可这难得的盐味至宝,它绝不相让!
全身心沉浸在汲取盐分的满足感中,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雪面。
谁也没有察觉,就在它低头舔舐的瞬间,两只粗壮的前蹄,
已然踏入了林东升隐匿在积雪之下的麻绳.
寒风跟刀子似的,呜呜灌过石缝,卷起细碎雪沫子打在人脸颊上,冰凉刺痒。
巨石之上,
林东升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岩面上,
一双眸子锐利如鹰,一瞬不瞬盯着下方埋头舔舐盐渍的大公鹿。
身下积雪冻得硬邦邦,透过薄薄的棉袄渗着刺骨寒意,眼看大公鹿两只前蹄踩进套索,
林东升喉间炸出一声沉厉低喝。
“一起拽!快!使劲薅!”
这一声吼干脆利落,猝不及防炸响在山谷间。
下方雪地里正埋头的大公鹿浑身猛地一僵,
它猛地抬头,漆黑的瞳孔骤缩,
鹿耳飞速向后贴紧头颅,四蹄下意识发力蹬雪,想要纵身逃。
可一切都晚了。
林东升早在它低头舔盐的间隙,手指已然扣紧麻绳,周身肌肉绷紧,手腕发力收紧套索!
粗糙的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咯吱”的紧绷声响,
箍住大公鹿的两只前蹄。
与此同时,
身侧的老大、老三、老四几人齐齐沉腰蹬雪,抓住麻绳后端,腰腹下沉,顺着山势狠狠向后拖拽!
“喝!”
几道沉闷的发力声同时响起,
众人力道汇聚一处,压住鹿的挣扎力道。
那头数百斤的大公鹿重心悬空,两只前蹄被麻绳硬生生吊离雪地,
庞大沉重的身躯失去平衡,
轰然向着侧面积雪里重重侧翻!
“嘭——”
积雪被庞大身躯砸得轰然炸开。
大公鹿落地间疯狂挣扎,四肢乱蹬,硕大繁复的鹿角狠狠撞击地面。
它脖颈剧烈扭动,口鼻中喷出一道道浓重的白气,高亢慌乱的鹿鸣接连炸响:
“呦呜——呦呜——”
嘶吼声凄厉又焦躁。
可前蹄悬空、无处借力,任凭它如何剧烈扭动,始终无法落地起身,
每一次挣扎只会让麻绳套索收得更紧。
混乱席卷整支鹿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