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鹿？
林东升听到这三个字，眉心微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不靠谱。
这年头的山里人，个个都爱传野物的传闻，
十传九假，
剩下一个也是夸大其词，压根不能全信。
他记得，前年冬天三不管屯闹粮荒，
家家户户吃不饱饭，有人随口造谣，说桦树沟深处狍子泛滥、遍地都是。
结果屯长李卫国带着十几个民兵全副武装上山捕猎，
忙活了整整两天两夜，
别说狍子毛，连个脚印都没见着。
非但一无所获，队伍还在深山里撞见了冬眠苏醒的黑熊，差点造成人员伤亡，
最后全狼狈撤退，白折腾一场。
从那以后，林东升对山里的野物传闻，向来只信三分，保留七分。
这次有人说屁股沟出了梅花鹿？
林东升暗自嗤笑一声，真要是梅花鹿，但凡普通人撞见，
早就悄悄追上去捕猎了，
怎么可能大张旗鼓传遍整个屯子，留给外人惦记？
梅花鹿体型小巧，最大的成年个体也就一百多斤，性情温顺、胆子极小，没有太强的攻击性。
屁股沟中段积雪极深，厚雪没膝，地势复杂行走困难，
梅花鹿体型娇小，四肢纤细，
在厚雪地里压根跑不开，机动性大打折扣。
别说常年进山的猎手，就算是普通庄稼汉，撞见了追上去敲两闷棍、设个套索，轻轻松松就能拿下。
最关键的是，梅花鹿浑身是宝，价值极高。
鹿茸、鹿血、鹿鞭、鹿肉、鹿骨，样样都是名贵药材，
尤其是猎杀后新鲜出炉的第一管鹿心血，
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不仅对心脑血管旧疾、体虚劳损有奇效，
还能滋阴壮阳、固本培元，
是市面上有钱都难买到的顶级滋补药材。
这么值钱的宝贝，真要是出现在屁股沟，早就被搜刮干净了，轮不到人传话。
“指定是看错了。”
林东升低声呢喃一句，下意识摩挲着下巴，脑子里快速思索比对。
东北深山寒冬，
最容易被人误认成梅花鹿的，只有两种大型鹿类。
第一种是马鹿，第二种是犴达罕，也就是山里人常说的驼鹿。
堪达罕是整个东北林区体型最大的鹿类，
也是全世界体型最高、体重最大的鹿，
成年个体最大能长到一千多斤，长着标志性的马脸和脊背驼峰，辨识度极高。
梅花鹿个头小、鹿角纤细小巧，看着温顺秀气。
可马鹿和犴达罕完全不一样，
这两种野物的鹿角粗壮硕大，枝杈繁多，爆发力极强。
成年马鹿、犴达罕暴怒之时，不惧豺狼、不怕猎狗，
就算遇上黑熊、猞猁这类猛兽，
也敢正面硬刚、拼死一战，战力极其凶悍。
若是真能遇上这两种大家伙，远比抓几只梅花鹿划算百倍！
鹿肉量大，鹿茸品质上乘，鹿血滋补，随便猎到一头，
就能抵得上寻常十几只狍子，野鸡，而且前天整到的那头马鹿，卖皮子的价格都不错，
虽然现在没鹿茸，
但要是能整到大鹿鞭也可以啊，
昨天看到张暖暖泡的那缸子鹿鞭酒，可是放了不少药材。
想到这里，林东升原本搁置的心思活络起来，不再犹豫迟疑。
他转头看向满眼期待的老七，缓缓点头：
“行，咱们进山。”
“要是真有马鹿、犴达罕，咱们就顺势拿下；”
“要是没有，也不能空手而归，”
“顺手逮几只傻狍子回来解解馋，不能白跑一趟。”
老七用力点头，胸脯挺得高高的，兴冲冲地蹦了两下：
“好嘞爹！我肯定早早起来，绝不偷懒！”
吃过早饭，
一家人各司其职，院里井然有序。
张暖暖早早忙前忙后。
林东升扫了一眼院里的几个姑娘：
“晚晴，今天赵梅照常去林场上班教书，”
“好好干活，别分心。”
他顿了顿，继续安排：
“晚晴你带着刘艳、暖暖在家安心复习功课，闲暇之余顺便教秋秋认字读书，别荒废了时日。”
“嗯，好嘞爹。”
苏晚晴柔声应下，这声爹早已叫得顺口入心，没有了最初的拘谨。
一旁的张暖暖闻言，愣住了，满脸茫然地眨着大眼睛，一脸疑惑地看向林东升，小声问道：
“爹，复习啥呀？”
从来不敢奢望读书、考学，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林东升看着她懵懂的模样，耐心解释道：
“你大嫂她们一直在备考大学，”
“等着恢复高考的机会，你也跟着一起准备，别落下。”
“我、我也能参加？考大学？？”
张暖暖瞪大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考大学这三个字，对现在的普通人而言，
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是城里读书人的专属，她一个乡下孤女，从来不敢沾染半分。
“自然可以。”
林东升笑着点头，给足了她底气，
“机会人人平等，就一次，你好好把握就行。”
“只要你能考上，我就供你们四个读大学，
“有本事的人，不用一辈子困在农村。”
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医术、想学治病救人的本事，”
“等高考恢复，你就直接报考医学院，”
“进去系统性学习正统医术，以后做个正经大夫，不比在山里瞎摸索强？”
这番话让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心头暖意翻涌，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那我学！我一定好好学！谢谢爹！”
她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嫁入林家本只是想找个落脚安身的地方，混口饱饭活下去，却没想到撞了天大的福气。
不用下地挣工分受累，不用挨饿受冻，
甚至还有考大学、学医术的机会。
如今整个三不管屯，谁家不羡慕林家这四个儿媳妇？
不用吃苦受累，刚订婚就拿到了旁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金手镯聘礼，
还能安心读书备考，
这样的福气，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家。
屯里的妇人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纷纷惋惜自家女儿年纪不合适，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林东升看着小姑娘动容的模样：
“家里就交给你们四个照看，好好复习，”
“遇事解决不了、有人找事刁难，”
“就立马去找外公帮忙撑腰，别自己硬扛。”
话音落下，
他自己都忍不住失笑摇头。
当了两辈子爹了，家里遇事居然还得倚仗自家老丈人撑腰，说出去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