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河叹了口气，
从旁边捡了些干树枝、枯松塔，在选好的背风坡点起了火堆。
“噼啪——噼啪——”
干树枝烧得炸响，火苗窜起来老高，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东北的冬天，山里的土地冻得比石头还硬，一镐头下去只能砸个白印子，非得用火烧上半晌，等土层化开了才能挖坑。
以前老辈人常说，山里的生灵，
只要不是赶在冬天走的，就是幸运。
旁人听着以为是啥说法，其实哪有那么多讲究，说白了就是冬天挖坑太费劲，遭罪。
这边林东升也没闲着。
被枪轰烂的熊头没什么留的价值，
他拎着刀几下就割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的雪窝里，省得血腥味招别的野物。
剩下的身子，他处理得格外仔细。
四只熊爪挨个卸下来，用草绳单独捆好；
还有熊的膝盖骨，也就是东北人说的“波灵盖”，
也小心翼翼剔出来，单独用布包好。
这些都是有药用价值的好东西，泡酒喝治风湿，是东北老人眼里的宝贝。
剩下的熊肉就交给几个兄弟慢慢分割，切成大小合适的块，待会儿好扛下山。
尤其是熊瞎子身上那堆“囔囔踹”，
也就是肚皮附近的肥油，全是厚厚的脂肪，
林东升单独卸下来，码成了一小堆，雪白雪白的。
“爹，这肥不拉几的玩意儿也留啊？”
老五蹲在旁边，瞅着那堆肥肉直皱眉，
“这也太腻了，炖着都没法吃。”
……
“你懂个屁。”
林东升斜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那层厚脂肪，
“这在这年头可是顶好的东西！”
“熊瞎子的肥肉也可以熬油，油渣存起来，包饺子、包包子，香得你舌头都能咽下去。”
“就是平时炒菜挖一勺子，都能给人香迷糊了。”
“现在油金贵，何况这还是熊油，懂不懂？”
老五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
“懂了懂了！还是爹你会过日子！”
几个人越干越顺手，刀子划开皮肉的“嗤啦”声，
肉块扔在雪地里的“咚咚”声，混着不远处火堆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热闹。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林东升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粘豆包。
油纸裹了好几层，一直揣在内兜贴着身子，还带着点体温，不算太硬。
他拿着粘豆包走到火堆边，
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冲赵江河递了过去：
“赵叔，忙一上午了，吃口东西歇会儿吧。”
“我这有点粘豆包，一直在怀里揣着，还不算太硬，千万别嫌弃哈。”
“这我嫌弃什么！”
赵江河哈哈一笑，伸手接过一个粘豆包，掰开两半，豆香混着黄米面的香气散开，
“山里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嫌弃啥。”
“正好垫垫肚子。”
他咬了一大口，粘豆包软糯筋道，红豆馅甜得正好，下肚暖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
“嗯！好吃！”
“你做的？
“手艺不赖啊！”
“年前做的，一直冻着。”
林东升也咬了一口，粘得牙都快粘住了，他嚼了两口，抬头看向赵江河：
“对了赵叔，拜托你个事，”
“我想给我三儿媳妇找个事做，去林场当老师，你看方便不？”
……
“儿媳妇？”
赵江河嘴里还嚼着豆包，闻言差点呛着，瞪着眼瞅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不是！你这年纪也就三十出头吧？”
“儿媳妇都有了？”
“你儿子多大啊？”
这也太着急了点！
他印象里温国华的闺女结婚也没多少年啊，怎么孙子都要娶媳妇了？
时间过的这么快的么？！
“这不结婚结得早么。”
林东升笑了笑，语气随意，
“大的今年十六了，虚岁都算十七了，”
“在咱农村，这不就是该说亲的年纪了嘛。”
“姑娘跟我一样是下乡知青，人踏实，也读过书，还打算以后考大学呢。”
“我寻思先让她在林场当当老师，找个事做，也不算荒废了学业。”
“嗨，我当多大点事呢！”
赵江河听完直接乐了，大手一挥，说得格外敞亮，
“既然是知青，也读过书，那当老师就是小事一桩！”
“等回到林场，我去场院打个电话，派个车来接你儿媳妇！”
“直接办入职，工资补贴都按正式工算！”
林东升也没跟他客套推辞。
人情世故就是这么回事，人家顺手就能办的好意，你要是推三阻四，反而显得生分。
互相亏欠才叫人情，什么都分得太清，走着走着就变成陌生人了。
“嗯呢，赵叔，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点了点头，顺着话头往下说，
“你也正好将你那份熊肉拉回去！”
“这头熊瞎子分量足，咱爷俩分着吃。”
这可是正经黑瞎子！
不光肉多，浑身都是宝！
跟普通的野猪肉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熊肉大补，老人吃了添精神，孩子吃了长身体，搁平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
赵叔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着手直摇头：
“我那份？你觉得我好意思拿？”
“再说今天我也没出什么力，全靠你小子救场，哪能还分你的猎物。”
……
“那不行！”
林东升急忙拦着，语气挺认真，
“一码归一码，救命是救命，分肉是分肉。”
“何况你那几条狗……也都是因为这事折的，我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想了个折中法子：
“要不这样！”
“赵叔，两个熊前爪给你，熊鼻子也给你，”
“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剩下的我就不客气了。”
“对了，还有那俩波灵盖，也一块儿拿着，”
“泡酒治风湿最好使，”
“咱东北老爷们年纪大了，谁膝盖没点毛病。”
林东升这话一出，赵江河看向他的眼神是越来越顺眼。
他可真没想到，温国华这女婿看着文质彬彬像个念书人，为人处事居然这么到位。
不贪功，不傲，懂分寸，进退有度，这在年轻人里可太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