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听完,果然摇了摇头。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笑了笑:
“没事没事,叔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也是叔考虑不周,你们家孩子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留着自己吃也是应该的……”
“李叔您误会了。”
林东升打断他,
“不是我不卖给屯里,是工分对我来说,用处不大。”
把话说透:“您也知道,我家七个半大小子,还有个小丫头,天天张嘴要吃饭。”
“粮食是够吃,可顿顿吃粗粮,营养跟不上。”
“孩子们身子都亏,得补点菜。”
“工分换下来的都是粗粮,”
“家里粗粮不缺,缺的是青菜、腌菜这些个东西。”
这是实话。
家里刚换了百十来斤粮食,短时间内不缺主食。
可蔬菜这东西,冬天金贵得很,窖藏的土豆白菜都得数着吃,酸菜腌菜更是每家每户的过冬宝贝。
七个大小伙子天天吃肉也腻,也得就着菜下饭,营养才能均衡。
嗯~爷么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门儿清。
在屯子里过日子,不能不给屯长面子。
李卫国看着大大咧咧,只是个小小屯长,但手里实权不小。
以后要去县里、去公社办事,得要生产队开介绍信;
要申请守山人编制,也得屯里盖章签字。
把李卫国得罪了,以后步步都是坎。
人情世故这东西,前世他不懂,总觉得读书人清高,不屑于搞这些。
结果呢?
混了一辈子,家破人亡。
重活一世,他早就把那点没用的清高扔了。
面子值几个钱?
一家子人吃饱穿暖、平平安安,才是真的。
所以他不能直接拒绝,得给个折中方案,既符合自己的利益,也给足李卫国面子。
“叔您看这样行不。”
林东升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鱼我不换工分,找屯子里的人换成蔬菜。
“一斤鱼,换三斤菜。土豆、番薯、酸菜、腌黄瓜、萝卜条子,啥菜都行,只要能放得住的。”
“您算算,镇上供销社的冻鱼,最便宜也得两毛多一斤,还得要票。
“咱这都是鲜活的大河鱼,没冰过,味儿鲜。”
“一斤换三斤菜,乡亲们也划算,比镇上买便宜多了。”
“我这边呢,也能给孩子们换点青菜换换口味,比换粮食实在。”
李卫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刚才还以为这事黄了,没想到林东升给了这么个法子。
换蔬菜好啊!
屯里家家户户别的不多,窖藏的土豆萝卜、腌的酸菜咸菜,每家都有不少。
粮食金贵,蔬菜相对来说还好点,
毕竟产量高,家家户户都窖藏了不少。
而且一斤鱼换三斤菜,说实在的,乡亲们绝对赚。
这大冬天的,想吃口鲜鱼多难啊?
别说三斤菜,就是四斤、五斤,都有人愿意换。
“哎呀,这感情好!”
李卫国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笑得满脸褶子,
“东升你这脑瓜子就是灵光!”
“这法子好,两全其美!”
“俺说啥来着,读书人就是会算账!”
刚才的局促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了,搓着手跃跃欲试:
“那咱啥时候换?”
“要不现在就去屯部?”
“俺用大喇叭喊一嗓子,让有需要的人家赶紧拎着菜过去!”
“行,就现在吧。”
林东升点头,
“天快黑了,早点换完早点回家。”
他转头看向老三,吩咐道:
“老三,你挑十条个头匀称的鱼出来,带着秋秋先回家。”
“跟你外婆说,我们晚点回去,让她别着急。”
“路上慢点儿走,看好秋秋,别摔着。”
“知道了爹!”
老三应声从筐里捡了十条大的鲫鱼和老头鱼,用草绳串了,拎在手里。
然后蹲下身,把李小秋背到背上,
“秋秋坐稳了,三哥背你回家,咱回去炖鱼吃!”
李小秋趴在老三背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回头冲林东升挥了挥小手:
“爹爹早点回来!秋秋在家等你!”
“哎,乖。”
林东升应了一声,看着老三背着小丫头,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屯西头走,
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才收回目光。
“走吧李叔,去屯部。”
“哎,好!走!”
李卫国前头带路,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林东升和老大老二跟在后面,两筐鱼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微微发颤,吱呀吱呀响。
路上,李卫国边走边跟林东升唠嗑。
“东升啊,说真的,叔是真没想到。”
李卫国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
“你刚过来屯子里的那会儿,天天抱着书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跟谁都不爱说话,”
“叔还寻思你这知青怕是熬不住,早晚得回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东升道:
“这才多久啊,你整个人都变了。”
“摸鱼、养家糊口都能干了。”
“还把几个孩子管教得规规矩矩的。”
“梨梨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提到温梨梨,林东升心里头微微一涩,沉默了两秒,才低声道:
“以前是我不懂事,钻了牛角尖,”
“苦了孩子,也对不起梨梨。”
“现在醒过神来了,就得担起当爹的责任。”
……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啊。”
李卫国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浑呢?”
“知错能改,就比啥都强。”
“你好好干,带着孩子们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有啥难处,就跟叔说,叔能帮的绝对不含糊。”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场面话。
可林东升听着,也暖乎。
东北这地方的人,就这样,嘴上糙,心里热。
你敞亮,人家就跟你敞亮。
你玩心眼子,人家也不傻。
“哎,多谢李叔。”
“以后少不了麻烦您。”林东升客气了一句。
说话间,就到了屯部。
屯部就是一间土坯房,外带个小院,
院子里立着根木头杆子,上面挂着个大喇叭,风吹日晒的,外壳都掉漆了。
屋里头就一张旧桌子,两把长凳,墙角堆着些账本、农具啥的,
一股子灰尘和纸张混合的霉味儿。
“你们先把鱼放院里,俺去开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