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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的灯还亮着。沈清辞的爹老沈头正在打锄头,见于明山进来,愣了一下:“于将军?这么晚了……”

“沈大哥,借炉子用用。”于明山将一块铁片放在砧子上,“我打样东西。”

老沈头识趣地退到一旁。于明山抡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起来。他手劲大,一锤一锤,将铁片敲成细细的铁环。

铁屑飞溅,落在他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他浑然不觉。

敲到三更天,铁环成形了。

两个,一大一小,边缘粗糙,被他拿磨刀石细细地磨,磨到不割手为止。然后他用凿子,在大的那个内侧,歪歪扭扭地刻了个“山”字;小的那个内侧,刻了个“晓”字——“晓”字他不会写,是照着楚霜晓教他的册子,一笔一划描出来的,笔画错了几处,但字形还在。

他揣着铁环,往蓝桥的院子去。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蟹壳青。楚霜晓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打水,木桶落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于明山站在门口,一身铁匠铺的炭灰,脸上还沾着黑,眼睛却亮得吓人。

“于将军?”她放下木桶,“你这是……”

于明山走过去,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他忽然单膝跪地,楚霜晓手里的井绳“啪”地掉在地上。

“楚姑娘,”于明山从怀里摸出那两个铁环,摊在掌心。铁环被体温焐得温热,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我于明山今年二十八,没爹没娘,没田没地,只有这条命和这十年攒下的十九两七钱银子。我识字少,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吟诗作对。但我能保”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这辈子,不骗你,不瞒你,不让你一个人扛事。你哭的时候,我在;你笑的时候,我也在。这铁环……是我亲手打的,不值钱,但结实,摔不烂,烧不坏。你……你愿意戴上吗?”

楚霜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蓝桥听到动静也连忙出来,隔壁的刘婶和小桃子也站在了门口。

晨风吹起楚霜晓的碎发,她想起牧青也对她说过好听的话,许过诺,可那些话像风里的柳絮,一吹就散了。

“于将军,”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没你想的你们还”

“楚姑娘你怎么这么说?”于明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楚姑娘,你识字,会写字,会算账,心地好,模样好。那梁王不要你,是他瞎了眼。在我眼里,你就是绝无仅有的宝···”

他往前膝行半步,将铁环举得更高:“我虽穷,但有一口粥,你喝稠的,我喝稀的。我也会跟着将军努力进取的”

楚霜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铁环上,溅起极小的水花。如果再勇敢一次呢。

“我戴。”她说,声音轻,字字清晰。

于明山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将那个刻着“晓”字的小铁环往她手指上套。他手抖得厉害,套了三次才套进去,铁环有点大,楚霜晓的手指纤细,他急得额头冒汗:“我……我再改小……”

“不用。”楚霜晓握住他的手,将铁环按在指根,“正好。我喜欢。”

于明山看着她指根那圈暗哑的铁环,忽然咧嘴笑了。

他站起身,一把将楚霜晓拉进怀里,“我……我去告诉将军!”他松开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还有蓝姑娘!我……我得请他们主婚!”

楚霜晓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晨光里跌跌撞撞的背影,低头摸了摸指根的铁环。。

蓝桥推门出来时,看见楚霜晓站在井边,脸上带着泪,嘴角却弯着。她目光落在楚霜晓的手指上,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抓起她的手。

“答应了?”

楚霜晓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蓝桥,我想再勇敢一次”

蓝桥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抹去:“哭什么?该笑。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

消息传得就是快

不到半日,整个朔州城都知道了:陆将军的副将于明山,要娶天工院的楚姑娘。

婚期定在十日后,理由是“春播忙,赶早不赶晚”,这是于明山说的,被蓝桥说了一顿,说他“连婚期都不会挑”,但楚霜晓却点了头:“十日就十日,我不讲究那些。”

蓝桥骂归骂,转身就忙开了。

她先翻箱倒柜,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匹绛红色的粗绸。那是周伯从汴京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绸子颜色很正,一般根本买不到。

“用这个裁嫁衣。”她将绸子抖开,铺在桌上,“霜晓,你来量尺寸。”

楚霜晓摸着那匹绸子,指尖发颤:“蓝桥,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蓝桥抓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块布头。

她又请于明山把军中那两面残破的旌旗拿来。旌旗的红绸面褪了色,像旧伤结痂的颜色,但质地厚实。

蓝桥和楚霜晓花了两天工夫,将旌旗的红布裁成条,镶在嫁衣的袖口和领口,又拆下耶律沁临走前送她的那根银丝软鞭上的红玛瑙穗子,缀在衣襟上,当作盘扣的坠子。

“沁儿知道了,该高兴了。”楚霜晓捏着那枚红玛瑙穗子,眼眶微红。

“或许她能赶上来参加你的婚礼。”蓝桥头也不抬,穿针引线,“昨日北戎的商队来了,带了她一封信,说她父汗病好些,还说要回来继续学习”

·····

第二日,陆渊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斤红糖和一包红枣,放在桌上,对蓝桥说:“军中凑的份子,于明山不肯收,说是丢不起人。我替他收了,你看着置办。”

蓝桥打开油纸包,红糖结成了块,像褐色的石头。

“还有。”陆渊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城中几个铺子的欠条,老孙家的肉、城东酒坊的烧刀子、布庄的红纸,“我签的字,算我借的。等从我的俸禄里扣。”

蓝桥看着那些欠条,走到陆渊身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灰:“好”

“于明山跟我十年。”陆渊的声音很淡,目光却落在她沾着糖屑的指尖上,“他全家死在北戎屠村那年,是我把他从尸堆里刨出来的。他没爹没娘,我这个做将军的,就是他的长辈。他的婚事,我得办得像样。”

蓝桥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陆渊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