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青叹了口气，敛了神色眉宇间凝着一层霜，和陆渊不同，他冷漠时的样子给人是一种生在皇家、长在权谋堆里的感觉。
“父皇病重，太子监国，”萧牧青开口道，“左相国借着赵崇的案子，在兵部又掀起了风浪。”
“他上奏说朔州军屯连年亏空，边军将领拥兵自重，奏折里虽未点名，但可不就是你。”
陆渊面色不动，还伸手给蓝桥添了半碗热汤，推过去：“再喝一些”
蓝桥一边捧着碗，一边竖着耳朵听。
“我听说，父皇和太子在等着你认错，”萧牧青盯着陆渊，试探性说道，“只要你上表，说当年斩杀监军是年少冲动，是受人蛊惑，再向太子递个投名状，他保你官复原职，回京做你风光的少年将军。”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陆渊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冷哼一声：“认错？认什么错？认当年不该阻止屠杀边民，还是不该斩了那个拿百姓人头充战功的阉人？”
“陆渊！”萧牧青猛地拍案，酒壶震得跳了起来，“你留在朔州，那些早就看不惯你们陆家的人，会在京中不断的颠倒是非，一层层剥你的皮！让你永远回不了京！”
陆渊冷冷抬眼，“梁王殿下，你看着我，我何时想回过京”
“两年前，我若向他们低头，朔州城外那三千边民就白死了，我斩监军，是告诉他们，边军不是勋贵手里的刀，不能对着自己的百姓。”
萧牧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今我若认错回京，说我之前做错了”陆渊面无表情的说着，“那两年前那些将士的血就白流了！我陆渊虽从来不愿做什么官，但更不愿做那些人的鬼！”
蓝桥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认真道：“梁王殿下，板结的地，硬翻只会伤犁，不如先休耕一季，等一场大雨，等土自己松了，再下种，将军来朔州，是在等。”
萧牧青愣住了。
陆渊眸色微动，眼底的寒冰终于裂了一道缝，随后又冷冷看了一眼萧牧青：“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那么了解我”
蓝桥知道自己说对了，向着一脸茫然的梁王淡淡一笑。
陆渊对着萧牧青说道：“等朝堂上那帮人斗得两败俱伤再说这些”。
萧牧青沉默良久，忽然苦笑：“所以你宁愿在朔州做一个小小的守备将军，守着这群老弱残兵，也不愿回京做你的主帅？”
“主帅？”陆渊冷笑，“我不需要”
又说：“梁王殿下，您要知道赵崇的案子，你递到御前，不是为我，是为那信中所和您提的五万石军粮，为被逼死的杨小满，为朔州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边军。”
萧牧青看着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罢了，”萧牧青端起酒杯，仰头灌尽，“本王管你这闲事，你爱在这就在这吧”
“还有，”萧牧青瞥了蓝桥一眼，低声说道，“左相国已经知道蓝衡流放的女儿在朔州，若是让他知道罪臣之女在这里混的还不错，他这个古板的人，可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陆渊眸色骤冷。
蓝桥此前不知这大梁竟然有如此道道，最主要是这个守备将军陆渊的身份远比表面看的要大许多。
她缓缓开口，对着萧牧青说道：“梁王殿下放心，我定不牵扯到陆渊将军”。
萧牧青一愣，没想到她真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不过他也感觉到了身侧陆渊要刀了人的杀气。
陆渊收回目光，语气不容质疑的说道，“有我在，再来两个左相国，也奈何不了她”
萧牧青又是一杯酒进肚。
用完饭后，雪又落了起来，细碎分明的小雪花，在夜里打着旋儿。
陆渊送蓝桥回城西，张让远远跟在后头，识趣地隔了十几丈，连灯笼都灭了一盏。
蓝桥那袄子外头还罩着陆渊的玄色大氅，整个人像只圆滚滚的茧，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忽然开口：“将军，梁王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左相国……已经知道我了？”
陆渊脚步微顿，随即继续走，缓缓说道：“嗯。赵四爷的口供里肯定提到了你。”
蓝桥“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踢了踢脚边的雪，又道：“将军，您真的不会后悔来到朔州这个地方吗？”
陆渊侧目看她，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之间。
“未曾。”
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蓝桥仰起脸看着他，鼻尖冻得通红。
“将军，”她笑了，眼睛在雪夜里又弯成两道月牙，“您知道种地的人怎么看死地吗？”
陆渊挑眉，“死地？”
“越是别人不要的地，越有可能是好地，”蓝桥踢开脚边一块冻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层，“只要打破那层壳，底下的土，比那些种了三五年、肥力榨干的熟地，更有后劲。”
她仰起脸，坚定的说道：“我意思是，咱们殊途同归，都是想从这层硬壳底下，刨出点活路来。”
陆渊眸色微动，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裹着不合身的玄色大氅，说起话来眼里充满了光。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垂在身侧的手腕。
蓝桥浑身一僵，心跳漏了一拍，感觉到他掌心滚烫，指腹粗粝，以及常年握刀磨出的茧。
“将军……”
“手这么凉，”陆渊一笑，轻声说，随后掏出一双粉色的姑娘的手套套在了她手上，“之后去地里，都带着这个，不然过不了这个冬天，手上就生冻疮了”
蓝桥心头一暖。
这个人好像在一点点击溃她建立了这么多年的防线。
她戴上手套来回看了看，陆渊在她身侧看着她笑，心里前所未有的觉得充盈着温暖和满足。
蓝桥边走边笑，对这个手套很明显是非常喜欢。
不一会，她忽然定住，眼睛弯成月牙：“将军，等开春种出了粮食，我给你做好吃的水饺和馒头，我做饭其实很好吃的”
陆渊一愣，随即缓缓点头，又问道：“你经常给人做饭吗？”
蓝桥想了想，要是原身肯定不是，但陆渊知道她不是那个蓝桥，便诚恳的说道：“休息时候我会自己做饭，我一个人的饭很好做。”
陆渊听到后半句，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将军您笑什么？”
“没什么，那你来到这有做过吗？”，陆渊悄悄转移话题。
蓝桥一叹气，“哎，没有食材啊”
随后表情又放松了下来，说道：“要是以后种出粮食了，我就和周伯带着小桃子种菜，然后开个餐馆”
陆渊看着她想象未来的样子，目光一滞，轻轻的笑了出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