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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乡下没有风暴,只有她自己

乔安安外婆家的老宅在山脚边,灰瓦白墙,院门口爬着一架快要谢完的牵牛花。清早有鸡叫,傍晚有炊烟,连风都比深城慢半拍。

黎初念下车时,天刚擦黑。

她身上还是那套从盛星逃出来的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衬衫压得发皱,裙摆勾着细瘦的腿线,脚上的高跟鞋跟踩过一路石子,像刚参加完都市丽人求生节目。她脸色发白,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红肿未消,像被人按着在生活里暴揍了一顿。

乔安安蹲在门口等她,宽大的奶白色针织开衫裹着纤细的肩,里面是一条浅绿色吊带长裙,裙摆扫着脚踝,长发随手挽成团,几缕碎发掉下来,整个人像从某本富贵闲人图鉴里走出来的。她一抬头,看见黎初念,先皱眉,再翻白眼。

“你这造型,像从财经头条逃到村口的。”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谢谢,你这欢迎词挺接地气。”

乔安安走过去接她包,刚碰到,她就察觉不对:“你包里装砖了?”

“没,装了我仅剩的体面。”

“那也不至于这么沉。”乔安安拎了一下,狐疑地看她,“你人怎么比包还轻?”

黎初念不想接这句,抬眼看了看院子。

院里有石桌,有旧藤椅,墙角搁着晒干的玉米棒。屋里灯亮着,暖黄一团,从木格窗里透出来。安静,干净,像另一个世界。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挺好。”

乔安安盯着她,没拆穿,只把包往肩上一甩:“进来,外婆和舅舅他们都去县城走亲戚了,这两天没人。你爱装蘑菇就装蘑菇,前提是别死我地盘上。”

黎初念跟着她进门,脚步虚得发飘。

客房在二楼最里侧,木地板踩上去会轻轻响。床单洗得干净,带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窗边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压着绣花布,木窗推开就是后山,树影一层层叠过去,像把城市的噪音全挡在外面。

乔安安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回头看她:“密码我改了,院门你不用管。手机给我。”

黎初念站着没动:“干吗?”

“替你保命。”乔安安伸出手,“你现在只要一开机,盛星、营销号、陌生号码、靳宴辞、讨债团伙、你那个烂爹,能给你凑一桌麻将。你扛得住?”

黎初念眼睫动了动,半晌,把手机递过去。

乔安安低头按了关机,啪地一声,世界像被掐掉电源。

“行了。”她把手机塞进抽屉,“现在你短暂地从互联网死了。”

黎初念看着那个抽屉,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

结果没有。

安静扑过来时,她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乡下的风,也不是山上的树,是盛星大堂那块反光得刺眼的地砖,是红油漆,是偷拍视频,是那些手机镜头对着她时发出的咔嚓声。

还有靳宴辞那张三百万支票。

像一巴掌,也像一张网。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声音发闷:“我睡一会儿。”

乔安安盯了她两秒,没多说,只扔下一句:“楼下有热粥,半小时后你不下来,我就上来把你打包扛下去。”

“你扛不动。”

“我有行李箱。”

门一关,房间静了。

黎初念闭上眼,安静却没放过她。

她听见风吹窗纸的窸窣,听见楼下旧钟走针,听见远处狗叫,听见自己心跳乱得没有章法。那些她以为离开深城就能甩掉的画面,一帧一帧排队回来,比推送还精准。

求婚视频,盛星门口,停职邮件,评论区那句“靠男人擦屁股”。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别放了。”她在心里低声说,“我已经够丢人了。”

没人理她。

她这一觉没睡成,倒像在床上躺着被公开处刑了两个小时。

下楼时,夜已经深了。

乔安安正坐在饭桌边剥橘子,指尖白净,动作倒利索。桌上摆着一锅小米南瓜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盘蒸蛋。热气往上冒,衬得这间老屋有种过分安稳的家常气。

黎初念站在楼梯口,忽然不太想靠近。

她穿着乔安安翻出来的旧睡裙,浅蓝色棉布,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露出细白锁骨,头发散着,脸比刚来时还白,整个人像泡了水又拧干,薄得没多少分量。

乔安安抬头看她,啧了一声:“你这一脸丧,适合去演冷宫弃妃。”

“我现在更像停职流民。”

“那也得吃饭。”乔安安把碗推过去,“来,尝尝本小姐下乡后的劳动成果。”

黎初念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刚闻到那股南瓜甜气,胃里就轻轻抽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没胃口。”

乔安安眯起眼:“你再说一遍。”

“真吃不下。”

“黎初念,你别逼我拿漏勺灌你。”

黎初念垂着眼,手指蜷了蜷,声音轻得像飘出来的:“我现在吃什么都想吐。”

乔安安脸上的凶劲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放软一点:“那你喝两口。两口也行。”

黎初念没动。

乔安安吸了口气,开始阴阳她:“成,你现在是都市苦情女主,主要靠喝露水和回忆前任活着。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后山坐石头上,等月亮照你?”

黎初念被她说得想笑,嘴角刚动一下,又落回去。

她端起碗,勉强喝了两口,第三口就搁下了。

乔安安看得太阳穴直跳:“你这哪是养病,你这是修仙。”

“也许飞升了就不用上班了。”

“你飞一个我看看。”乔安安瞪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悲壮?全世界都被你一刀切了,你一个人窝这儿自生自灭,特别高级?”

黎初念没说话。

灯下,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却没摘,银光轻轻一闪,晃得乔安安眼睛都疼。

乔安安顿住,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你这什么意思?”

黎初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下意识缩了缩。

“忘了摘。”

“你骗鬼呢。”乔安安把橘子往桌上一拍,“手机关机,人跑乡下,戒指戴着。你这操作就跟拉黑前任后朋友圈三天可见一样,主打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

黎初念扯了下唇角,没回。

乔安安看她这样,气也发不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俩真绝,谈个恋爱像在打高端商战。”

黎初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皮,许久,才说:“我不是躲他。”

“那你躲谁?”

“所有人。”

她声音低,像怕惊动屋里的热气,“我只想先从所有人的麻烦里消失。”

乔安安一愣。

这句话不像解释,像认输。

饭桌上静了几秒,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乔安安本来一肚子损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她认识黎初念这么多年,见过她穿十厘米高跟鞋在甲方会议室里杀疯,见过她胃疼到发抖还要撑着把方案讲完,也见过她失眠一整夜第二天照样画全妆去上班。她这人嘴硬,骨头也硬,硬到像跟这个世界签过什么丧权辱身条约。

可此刻坐在这张旧木桌边的人,不像盛星那个能把绿茶怼到静音的黎总,更像一个被风刮破了壳的小动物。

乔安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这是躲债还是殉道?”

黎初念抬起眼。

那双眼睛还红着,里面没多少光,偏偏平静得让人难受。

“都不是。”她说,“我就是想先消失一阵。”

乔安安盯着她,半晌,骂了句:“有病。”

黎初念低声接上:“是啊。”

这句太顺口,顺口得像她早就给自己定了诊。

第一夜,黎初念几乎没睡。

木窗外月光淡淡照进来,落在桌角,落在她手上,也落在那枚戒指上。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靠在窗边。

山里夜深,远处偶尔有虫鸣。

安静得能把人心里的裂缝全照出来。

她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却全是半夏。靳宴辞书房门总是半掩着,厨房灯总比客厅亮,阳台上的薄荷被她薅秃后,他还面无表情地说:“再动它,我把你种盆里。”

她当时回他:“种我干吗,当盆栽供着?”

他冷着脸:“当病号养着。”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黎初念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真烦。”

第二天一早,乔安安端着早餐上楼时,就看见她还坐在窗边。

晨光透过木格洒进来,把她侧脸照得更白。她瘦得厉害,肩膀薄,锁骨清清楚楚,睡裙宽松地垂在身上,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摘,整个人却像被抽掉了筋骨,风再大点都能吹折。

乔安安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姐妹,你这坐姿像在等民国旧情人。”

黎初念回头,眼下泛青:“我没睡。”

“我看出来了。”乔安安掀开盖子,“红薯,鸡蛋,小馄饨,挑一个活。”

黎初念看了眼,胃里先拧了一下。

“喝点水行吗?”

乔安安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后挤出一个笑:“行。你现在是人间清露仙子,只喝水。”

黎初念垂着眼,接过水杯,喝了半杯。

那半碗馄饨放到凉,也没动。

乔安安看得心里冒火,又没地方撒。她本来以为把人拖来乡下,断网,睡两觉,至少能缓口气。结果这里没有风暴,黎初念也没好一点。她像把外面的刀全关在门外了,然后开始拿自己下手。

不看镜子,不碰手机,不问外面。

连吃饭都像在完成最低限度的人类打卡。

中午,乔安安炒了个番茄鸡蛋,炖了排骨汤,楼下香得要命。黎初念下楼坐了十分钟,最后只啃了半块苏打饼干,喝了两口温水。

乔安安盯着那半块饼干,差点气笑。

“你在跟谁赌气?靳宴辞?盛星?营销号?还是你那个倒霉人生?”

黎初念把饼干咽下去,嗓子发干:“都不是。”

“那你现在这是干吗?”

“省事。”

“省谁的事?”

黎初念抬头,眼神空得叫人心慌:“谁都省。”

乔安安手里的筷子啪地一放:“你别给我整这种牺牲型女主台词,我听了过敏。”

黎初念沉默片刻,低头捏着杯子:“我待着就会出事。留在半夏,是他的麻烦。留在盛星,是公司的麻烦。回深城,是全世界的麻烦。”

“放屁。”乔安安骂她,“你是什么绝世扫把星吗,还全世界的麻烦。你顶多是自己把自己折腾成了麻烦。”

黎初念没反驳。

她发现,乔安安这回骂得挺准。

下午,乔安安硬拖着她去院子里坐了会儿。

老藤椅晒得暖,风从山边吹下来,带点潮湿的土味和草木味。隔壁院子有人择菜,门口晾着花被单,远处有小孩骑车冲过去,边骑边喊,活像移动版村口广播站。

一切都过分寻常。

寻常得把她衬得格格不入。

黎初念抱着膝盖坐在藤椅里,长发松松垂下来,脸瘦了一圈。乔安安塞给她一片橙子,她含在嘴里半天都没咽。

“甜吗?”乔安安问。

“嗯。”

“像不像没良心的生活,还在照常运行。”

黎初念笑了下:“像。”

“那你也照常运行啊。”

“我卡住了。”

这句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卡住了。

像电脑死机,像电梯停层,像她人生突然停在盛星大堂那一幕,怎么都往前走不了。

乔安安偏头看着她,终于不再说俏皮话。

“念宝。”她声音放轻,“你可以躲两天,三天,五天。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可你别把自己耗没了。”

黎初念望着院门口那道斜斜的日影,慢慢开口:“我没想耗没。”

“你现在就是。”

她没接。

因为她心里清楚,乔安安没冤枉她。

到了第三天夜里,问题先从胃上找了回来。

黎初念本来躺得好好的,半夜却被一阵翻涌的痛意拽醒。那痛不算骤烈,反倒像钝刀,一下一下在胃里拧,越拧越实。她蜷起身,额头抵着枕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楼下旧钟敲了两下。

她咬着牙,手摸到床头,想找水,指尖却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乔安安穿着真丝睡裙,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推门进来时,头发都炸着毛。她一看黎初念缩在床上,脸色当场变了。

“又胃疼了?”

黎初念呼吸发乱,声音压得低:“没事。”

“你这叫没事?”乔安安扑到床边,伸手摸她额头,“你手这么凉,脸都白成A4纸了。我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不用。”

“你装什么钢筋混凝土。”乔安安急得想骂人,“乡里卫生站也能先看一下。”

黎初念攥住她手腕,力气不大,却死死不松。

“别叫。”她闭着眼,额角全是汗,“我不想见医生。”

乔安安一僵:“为什么?”

黎初念喉咙发涩,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现在听见白大褂都烦。”

乔安安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起靳宴辞,想起那人冷着脸端药,想起那人把黎初念养出一点血色,再想想眼前这副样子,心口堵得发胀。

“那怎么办?”乔安安声音也低了,“你总不能这么扛着。”

黎初念松开她,慢慢蜷回去:“扛一会儿就过去了。”

乔安安差点被她气死:“你拿什么扛?靠意念吗?”

黎初念没答,只把自己缩得更紧。

屋里暗,月光落在床沿,照着她细白的手。那枚戒指还戴着,银色的一圈,安安静静卡在她指根,像她唯一没舍得丢掉的证据。

乔安安盯着那只手,忽然鼻子一酸,嘴上却还是凶:“你真是祖宗。”

黎初念闭着眼,嘴唇发白,竟还轻轻回了她一句:“知道就好。”

这点熟悉的欠劲一冒头,乔安安反倒更难受了。

她去楼下倒了热水,又拧了条毛巾给她捂着,边忙边嘀咕:“你最好明天给我吃饭,不然我真把你绑回深城,扔靳宴辞诊室门口,让他自己处理你这个高危病号。”

黎初念痛得没劲,只低低说了句:“别告诉他。”

“你还惦记这个?”

“嗯。”

“黎初念。”乔安安气笑了,“你现在这德行,保密意识倒挺强。”

黎初念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已经够给他添麻烦了。”

乔安安拿着毛巾的手停住。

她想骂,想怼,想把这人脑子里的自责系统直接卸载重装。可看着黎初念缩在被子里的样子,那些话全堵住了。

老宅外面,风吹过树梢,山里夜深得发沉。

乡下没有风暴,连月亮都挂得慢悠悠。

可屋里这场内耗,一点没比城里的小。

同一时间,深城的夜色仍旧亮着。

靳宴辞坐在桌前,黑衬衫袖口挽到腕骨,侧脸冷白,眉眼压着沉色。桌上灯光照着一份刚送来的纸质路线图,线条清楚,节点一一标出,最上方写着几个字——黎建国转运路线。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其中一处,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