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克斯先生早,嗝——”
“费……费利克斯你来了,早上好。”
“诸……诸位早。”
清晨的劳伦斯剧团,夏羽迈步走进大门。热情的团员们东倒西歪地坐在舞台各个角落,正举着酒杯和他打着招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麦酒发酵后的甜腻味道,混着松香和旧木地板的气息。
夏羽绷着营业脸,穿过横七竖八的酒瓶与琴盒,走向后台那间旧办公室。
蒙德的吟游诗人——这群家伙在夏羽眼里,说得好听些是一群有各自艺术追求的浪漫主义者;说得实际一点,就是一群喜欢喝酒唱歌的闲人。没有演出活儿的时候,优菈也不怎么管他们,结果就是昨天夜里这帮家伙又在剧团里喝了一整夜,直到早上夏羽进门时都没散场。
对此,夏羽表示相当无奈。
这样的烂摊子,真的能救回来吗?
话虽如此,接手这份活之后,确实也给他带来了部分正面的反馈。
——
一周前的那个晚上,他在温蒂的鼓动下与优菈产生了最基础的社交关系。这一行为标志着夏羽在这条世界线上“存在锚点”的建立,也就是在那时候,某样东西重新回来了。
散场时,他无意间摸向口袋,那枚属于已故稻妻乡下武士的神之眼,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也跟着回荡起来。
“唔……伙伴,这是什么地方?”
玄一郎那带着明显困顿的语气出现在耳边。这种在陌生环境下忽然出现熟人的情况,让夏羽忐忑的内心平稳了不少。
只不过玄一郎的出现时间相当短暂。仅仅持续了一会儿,他就发出了无力支撑的宣言,接着陷入了类似沉睡的状态。好在神之眼还在,只是里面那一撮烛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回到迪卢克安排的临时落脚点后,夏羽把这件事告诉了早就喝醉的温蒂。那副样子的她自然是给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最后还是尼可出面,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猜想——
本不该存在的夏羽,在与优菈结识后,算是建立了首个锚点标记。优菈记住了夏羽这个人的存在,让本就与夏羽共生的玄一郎也一同受到了影响,得以复现。
只是,仅仅是一个人初次见面的记忆,这样的链接还是过于薄弱,导致没有实体的玄一郎无法长时间停留。
建立更多、更深的人际关系,让“夏羽”这个人物能够在这条世界线上立住,应该就可以让神之眼内的玄一郎稳定下来。
之后的一周,夏羽接手剧团的工作,优菈把他介绍给了剧团内的成员们。这期间,尼可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印证——每当有一个团员与夏羽建立基础的社交关系,就有一种自身存在变得更加夯实稳定的感觉从他内心滋生。受此影响,玄一郎也拥有了更多清醒的时间,虽然目前的极限似乎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再来是夏羽现在的临时身份。
名字上沿用了“费利克斯·夏·瓦列里耶维奇·索科洛维奇”这个温蒂编出来的假名。一个无从查证的异乡人——温蒂甚至不需要依靠冠之钥去为此重新编写一段合理的逻辑,只要她本人作为“温蒂·伊蒙洛卡”这个身份能够被承认,那出自劳伦斯远亲之口的这个“来历不明”的魔术师,也自然会得到认可。
这段时间,夏羽尽可能地让自己融入这群吟游诗人当中。毕竟本职工作是开茶馆的,与初次见面的人融洽且愉快地聊天这种事,夏羽相当擅长。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群家伙实在过于热情——头一天夜里他就被这帮人灌了个烂醉。
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事。初次见面就一起醉过酒、吹过牛的社交关系,比起刚见面坐在一起干喝茶,确实要更深刻一些。
当然,毕竟只是刚认识,很多时候他依旧处于“不可观测的隐身”状态。比如某一瞬间,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时,即使夏羽就站在舞台正中,也没人会留意到他。
但当夏羽主动开口叫出某个人的名字,或是有人刚好突然记起他,那位伟大的魔术师“费利克斯”先生就会突然在现场“表演”一出“大变活人”。这样的场面在最初那两天没少发生,团员们只当这是一场场“即兴”的魔术演出。
最后是时间上的确认。夏羽从那天夜里散场之后,从温蒂口中得到了答案:眼前生活的时间点,比他从原世界线到来时的那个夜晚要早一些,处于六月上旬。
这个时间点,在原来的世界线上,处于夏羽在佩特莉可镇偶遇优菈之后、撞见他和娜维娅那次尴尬经历之前。只不过这些事情都随着当前世界线上夏羽的消失,而全都没有发生。
——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没法好好工作。要不要先喝一杯?”
办公桌对面,青发的贵妇人正举着酒杯朝夏羽示意。面对温蒂这副和外面那群家伙一样毫无危机感的做派,夏羽实在无力吐槽。
“不必了,我没有一大早就饮酒的习惯。”他揉了揉眉心,“再者说,那天是你做主帮我接下这份差事,可我对于经营剧团实在没多少经验……所以到底该怎样才能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剧团给收拾起来?”
温蒂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没来由地转移了话题:“你看过稻妻的轻小说吗?”
夏羽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愣愣地看向脸上已经因饮酒而有些微红的温蒂。
“你就当自己现在活在一本重生题材的小说里。”温蒂晃了晃酒杯,“你能预见之后发生的一些重要事情,而后利用这份先天的信息差,把故事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场面。”
夏羽微微皱眉:“这不一样。那种题材的小说,前提都建立在主角真实存在于过去的经历。”
温蒂摇了摇头:“没什么不一样。这条世界线上,过去的夏羽确实不存在,可这也只是影响了与你有关的那些事。其他人依旧还按照那个轨迹生活着。所以你好好想想——上一世……额,我是说原来的那条世界线上,就没有那种不是因为你的主导而发生、能够被预见且刚好能解决眼前事情的事件吗?”
“怎么可能刚好会有那种——”自我否定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夏羽顿住了,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的确是他疏忽了。
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件、又刚好能帮到眼前的局面事件的是的确存在的——是芙宁娜导演和蒙德一起筹备的那部电影!
可关于电影的事,原世界线上夏羽的的确确预定了参与的行程。现在这条世界线自身的缺席,真的还会让这件事顺利发生吗?
不对……自己的参与,仅仅只是因为芙宁娜看上了闲情亭这个地方。
后续谈判的商业植入和被迫参与选角一事,都是电影会拍摄为前提而推动产生的结果。
所以说,如果这条世界线上芙宁娜没有做出太大改变,那么拍电影这件事本身依然大概率会发生。
温蒂看出了夏羽脸上的心思,随手丢过来一份报纸:“喏,看看吧。今早的报纸——枫丹的大导演芙宁娜女士和西风骑士团合作筹拍电影的新闻。”
“你原来早就知道?”
温蒂耸耸肩:“难道不该知道吗?你要是细心一点,也应该早就知道了。”
夏羽被揶揄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次确实是他脑子没转过来,光想着自己不在以后,那些经历过的事情在这里都不会发生,却忽略了世界并不会因为他的缺席,而导致所有人都做出不同的选择。
“还记得吗?在这件事公布之后没多久,优菈就会前往枫丹出差,去见芙宁娜导演。”温蒂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而你完全可以把这次事件当做突破口,帮助剧团寻求一次影视合作的机会。虽然借优菈的势有些徇私的嫌疑,但只要事情办得够漂亮,就没人会说什么。况且于公于私,优菈都应该很高兴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夏羽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这确实是一项可行的方案。
可按他的思维逻辑,这类商业性质的合作必然涉及到各自的筹码问题。
之前那次要来电影植入广告的好处时,他手里的筹码是将闲情亭交给芙宁娜作为电影取景地的权利。
可这一次,他没有类似重量的筹码去交涉来换取这样的合作。
说到底,还是对外面那帮子酒鬼诗人没多大信心。
思索间,夏羽的视线下意识地瞥向舞台上的几位。
“你脸上好像写着‘那帮家伙看起来完全不行啊’。”
温蒂握着折扇,遮住半边脸颊,笑得意味深长。
夏羽叹了口气,正要摇头——
就听到温蒂忽然提高了嗓门,对着前面舞台上的众人招呼道:“嘿,伙计们!费利克斯觉得大伙儿都是混喝等死的草包!”
这一嗓子下去,夏羽人直接木了。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可还没等他解释,之前还在外面醉生梦死的吟游诗人们,就举着各自的家伙事冲了进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把夏羽堵在了办公室的角落。
看着这帮人个个涨红的脸,夏羽只能抬手劝阻:“冷静……冷静……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人回应。
夏羽嘴角抽动着,继续赔笑,同时看向其中几个最极端的道:“那个...凯恩,别拿笛子戳我的手……佩奇斯也是快把琴放下,小心砸坏了……还有鲁娜,别把琴锤掏出来……”
“给这个外行点颜色瞧瞧!”
发出高喊的是被人群挤在最后、早就喝得烂醉的温蒂。她站在那张旧办公桌上,一手高举着折凳,一手指着被众人围堵的夏羽。
那副架势,像极了夏羽不久前在西风大教堂里见到的那幅讲述旧蒙德革命时代的画作——《自由的风引导人民》。
醉醺醺的众人摆开一副架势,齐声:
“蒙德城十八诗人!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