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温蒂姑妈，让你久等了。”
优菈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刚坐稳，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噜噜的闷响，在安静的高档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天下午去医院探望完祖父之后就在忙家里的事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有些饿了。”
温蒂摆了摆手，笑吟吟道：“没关系，饿了就应该吃东西，不用拘谨。”
优菈点点头，也没再客气，拿起刀叉便开始大快朵颐。切鹿肉的动作利落得很，显然是饿狠了，连从小学习到的那套餐桌礼仪都顾不上了。
勤勤恳恳地吃完一整块鹿肉排，又用面包把盘子底下的酱汁抹干净了，优菈这才想起来今天到这里的真实目的——这位远房姑妈今天又是来给自己安排相亲的。
这几年也不知道怎地，温蒂姑妈隔三差五就把各种各样的适龄男性介绍过来。
起初优菈还有些反感，但碍于长辈的面子不好说什么。
随着次数增多，倒也慢慢习惯了。一来每次都能白蹭一顿高档餐食，二来能从身为历史学家的温蒂姑妈这里听到不少有意思的逸闻。
至于相亲对象？优菈本人并不在意，本来她就不指望自己能结上婚。于是每次的相亲都变成了——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听温蒂姑妈开故事会。
优菈抬起头，左右打量了一圈。包间里除了她和温蒂姑妈，再没见到第三个人的影子。
她微微皱眉，不满道：“姑妈，这次这个怎么还没到？真是没时间观念。”
这话的意思并非优菈对这次的对象有什么期待，她只是单纯讨厌不守时的人。
温蒂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肉汁，语气不紧不慢：“他早就在了哦。”
“？？”
优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环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人。
“介绍一下。”温蒂抬手伸向一旁的空位，“这位是至冬最有名的年轻魔术师——费利克斯·夏·瓦列里耶维奇·索科洛维奇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在优菈眼中本该“空无一人”的桌对面，就这样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活人。
“——！”
优菈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下意识发出一声颇带少女感的低声惊叫，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这是理所当然的。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冒出一个人来，换作是谁都会吓一跳。
夏羽脸上挂着招牌式的营业笑容，朝优菈微微点头：“你好，优菈小姐。”
对于这样的体验夏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只是身心上并没有从‘不可观测态’到忽然看见这一过程产生什么实际的感受。
优菈盯着面前这个面目和善的青年，脸涨得通红。
这并非害羞——而是因为她刚刚猛然想起，自己方才不顾形象埋头狂吃的全过程，对面这人该不会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顺带一提，费利克斯最擅长的魔术就是大变活人。所以为了给你留下深刻印象，我提议他当面为我们表演了这一段。”温蒂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如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优菈嘴角抽搐着，为了缓解尴尬，只能顺着温蒂的话往下接：“原……原来如此……是位非常厉害的魔术师先生呢……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有人在。”
夏羽继续绷着那张营业脸：“抱歉，似乎吓到你了。”
“不……没有。你、你好……费利克斯·夏……”
优菈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那个至冬名字实在太长，又是温蒂随口编的，她压根没记住。可家族礼仪课上又明确教过——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为了表达礼貌，必须用对方的全名来称呼。
事实上不止优菈没记住，就连夏羽本人都没料到温蒂这位“自由”的前代风神给自己编了这么一长串名字。
用温蒂的话说，现在这世道编造身份时用至冬裔就是最好的伪装，原因无他——毕竟现阶段根本没人能跑去当地验证这个身份的真伪。
见优菈又因为叫不出全名而僵在那里，夏羽顺势接过话头，按照预先排演好的人设解释道：“请不要勉强。我是至冬与璃月的混血裔，虽说常年旅居在至冬，但因为名字太长，朋友们都习惯喊我的璃月名——夏羽。”
“哦哦……夏先生，你好。”
尴尬的见面环节暂告一段落。
优菈还是觉得脸上烫烫的，只能低着头装出一副优雅的姿态，慢慢对付着面前剩下的食物。夏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再次陷入沉默。
对于相亲这种事，夏羽实在没什么经验。而优菈则是在内心又给温蒂姑妈默默记上了一笔‘仇’。
“说起来，艾格伯特叔父他身体情况如何了？”温蒂尝试转移话题。
优菈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今天西蒙院长刚来给祖父看过……”
“是嘛……那劳伦斯家下一任家主的位置……”
优菈揉了揉太阳穴：“姑且现在是我在代替祖父管理。但说句实话——要同时兼顾骑士团的工作和家族的事务，实在是有点累人。”
“这也确实。一个人的精力要撑起那么多工作，感到劳累是正常的。”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优菈放下叉子，“虽然我不太擅长经营方面的内容，但如果把劳伦斯家的产业丢给几位叔父他们来管理，指不定又会变成以前那副旧贵族的傲慢腔调。”
抱怨归抱怨，但眼下这场合明显不适合在一个外人面前讨论家里的事——关于这点，优菈还是有分寸的。
温蒂朝夏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找话。
夏羽会意：“我听说优菈小姐在西风骑士团是有公职在身的，却不知道您家中还有其他经营。不知道能否了解一下？”
优菈摆了摆手——又是常规的相亲问话路数，她早就习以为常了，随口道：“没什么太大的买卖，我主要负责的就是一间剧团而已。主要内容嘛……大概就是给蒙德过去的一些老吟游诗人找点活干，让他们在现在这个社会不至于饿死。”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相当不容易的行当。”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谁没事花那个钱去找个吟游诗人、特地在喝酒的时候给自己唱歌啊。”优菈指了指包间角落挂着的小音箱，“一张不贵的唱片就能顶得上请一群诗人过来唱歌。”
夏羽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热水，慢悠悠地问：“那为何优菈小姐家里还执意经营着这样一个剧团呢？”
气氛短暂陷入沉默。
“因为……不想让蒙德人忘记啊。”
优菈的声音低了下去，缓缓开口道，带着些许忧愁：“关于巴巴托斯大人还在世时的一些记忆。”
夏羽看向温蒂，脸上带着疑惑。温蒂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位旅者还在提瓦特的时候，我们的神明——巴巴托斯大人——就是以一位吟游诗人的身份活跃在蒙德的。”优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透过桌布看见了很远的地方，“只是后来他不见了。和许多其他国家的神明一样……有些地方慢慢遗忘了他们的神明。可蒙德做不来那样的事。教会从未停止过向大家传颂那位大人的事迹。”
她顿了顿：“可时间带来的遗忘是不可阻挡的。人们无法去记住自己没参与过的事，也没法记住没有与之真正相处过的人。”
“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努力也好，让吟游诗人这个职业能够继续存在下去。我们这批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有必要让未来的孩子们去记住——过去曾有人为这个国家带来过什么。”
“好啦好啦，不要突然搞得这么丧嘛。”
温蒂适时插话进来，语气轻松：“吟游诗人这个职业本身就是蒙德的一大文化符号，若是放任他们随着时代发展就此消逝，确实很可惜。我想夏羽他能理解。”
“那姑妈，上次我跟你提过的资金援助问题——”优菈笑眯眯地看向温蒂。
温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即打起了哈哈：“啊……那个……那个的话，再等等，再等等！”
她的视线飘向夏羽：“对了，等找到夏羽他老师！请求她来赞助怎么样？那位可是相当热衷于投资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
刚喝了一口水的夏羽差点呛住。
兹白有没有钱他还能不清楚？要说资产，兹白确实算有钱——随便掏一件旧东西出来卖都能卖上不少。可要说实际能用的摩拉……自从收了夏羽为徒之后，兹白在白驹逆旅的所有住房费用都是挂在他们家头上的。
“诶？原来夏先生的老师是这样的投资商吗？”
优菈眼前一亮，看向夏羽的眼神明显比刚才热切了不少。
夏羽擦了擦额角的汗，没去纠结这个问题：“那个……姑且……是这么回事吧……老太……老师她确实对一些旧东西颇有……爱好。”
“那请您务必！务必将尊师引荐给我！”
优菈激动地握住了夏羽的手，连称呼都换成了您，双眼更是快变成摩拉的形状了。
夏羽抽了抽嘴角，暂时把兹白的话题绕过去：“那个，我想请问，剧团的收入情况很糟糕吗？”
优菈点头：“夏先生您是魔术师，应该了解一个剧团的实际开销会有多少。如果剧团当月没有接到足够的演出，那多出来的开销基本上就都堆积到剧团老板的账本上。而我本人又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铺在剧团上，所以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惨样。”
夏羽再次抬头看向温蒂，想要确认某件事。温蒂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提议道：“不如这样，优菈你不是刚好没时间管理剧团吗？委托他来帮忙怎么样？刚好也可以让你们有机会多接触接触！”
直到这时，优菈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好像是来相亲的，不是来给剧团拉投资的。
“多……接触……额……那个姑妈我……”
优菈难掩脸上的窘态。
“别害羞嘛，小优菈。多接触接触，姑妈怎么会害你呢？”温蒂眼睛弯成月牙，握着优菈的手，“况且剧团那边也需要人……对吧？到时候让大家都认识一下，没准以后剧团还能多一个魔术表演的节目。”
优菈轻咬着牙，略作犹豫。
而后她叹了口气，看向夏羽。至少第一眼的观感来说，这次这个相亲对象还算有点眼缘。至于要她为了拉拢投资而与之交往……优菈实在做不出来。
总之就当认识了新朋友好了，优菈如此想道。
“如果只是以委托的形式，请您帮忙代管剧团的话……”优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夏先生您是否愿意接受呢？我会付报酬的……但可能给不了太多。”
夏羽感觉自己都快被气笑了。
他哪里见过这副带着点委屈样子的优菈——要知道之前的几次接触里优菈对自己的态度都算不上友善。
“既然如此——”
夏羽站起身，朝优菈伸出手。
“那我便先叨扰优菈小姐一段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