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蒙德城,西风骑士团附属医院。
以平常两倍速度处理完手头工作的优菈正走在医院安静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束刚买的塞西莉亚花。
这种花在蒙德的意义可以是崇拜、爱慕也可以是祝福、尊敬。
因此在蒙德不管任何时候送给任何人,塞西莉亚花永远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然,优菈现在这么选并不是因为图方便,而是要去探望的那一位长辈最中意的恰恰也是这种花。
午后的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方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药草香——那是护士站每天都会换的安神熏香。
推开房门,病床上靠坐着的老人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祖父,我来看您了。”
优菈的祖父,艾格伯特·劳伦斯,听到优菈的声音,转过身,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啊,你来了,我的小霜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今天外面天气很好,风也很舒服。”优菈笑着回应道。
艾格伯特沉默了两秒,关切道,“其实你不必每周都来的。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您说什么呢,这是我应该做的。”
早就习惯了的对话,优菈一边说着,一边将花瓶里已经有些蔫了的花朵换成新带来的那束。
卖花的店家在花束里除了塞西莉亚花之外还配着几枝白色的满天星,简单,素净。
她熟练地摆弄好花枝,又拿起一旁的苹果,来到祖父床边安安静静地坐下。
“您最近感觉好点了吗?”她问。
艾格伯特脸上还是那副和蔼却苍白的笑容:“还不错。谢谢你的关心,小霜花。”
对于祖父给的昵称,优菈并不排斥。她“嗯”了一声,低头默默削着苹果,眼睛时不时瞥见祖父那双苍白得不像话的、布满褶皱的手。
小的时候,祖父那双大手在优菈眼里是安全和可靠的象征。
可如今,那双手已经枯槁得有些吓人。
“不必为我担忧,亲爱的。”
优菈没有回答,低着头默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祖父的床头。
短暂的沉默让艾格伯特注意到优菈的心情。
他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而后轻轻抚摸着孙女冰蓝色的头发。
“人老了,总会离坟墓越来越近。我早就有所觉悟,只是可惜没能见到你披上婚纱的样子。”
优菈重新抬起头。脸上挂着的是明显刻意调整过的笑容——尽管祖父其实早就看不见了。
“您在说什么呢。”她说着安慰的话又刻意回避掉关于催婚的话题,“现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以前您那个时候。这种病一下子就好了。”
枯槁的老人,除了那件蓝灰色的病号服之外,整个人都是一片死寂的苍白。
那是一种被命名为“白寂”的病症。
在整个提瓦特都十分罕见,而在蒙德迄今为止也只出现过两例。其一就是优菈的祖父艾格伯特.劳伦斯,另一位则是优菈的曾祖母——也就是艾格伯特的生母。
发病的患者会从毛发开始到全身器官慢慢变得无比苍白。
这一过程里,伴随着身体各项功能的衰弱,直到死去。
优菈向家里人打听过,当年曾祖母从发病到去世,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艾格伯特如今的瞳孔已经只剩下一片灰白。视力已经衰弱到无法看清就坐在床边的优菈。
嘴上明明说着安抚的话,优菈也希望现代的医疗技术能够解救祖父,可她心里却也清楚,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优菈求助过很多人,最后才确认,白寂从不是什么简单的疾病,而是某种来自血脉里的“缺陷”。
那并不来自劳伦斯的血脉,而是祖父血脉里除却劳伦斯之外的另一部分——那个被叫做维利耶家族的血脉。
优菈曾调查过这个姓氏的来历。
那是活跃在一千多年前、枫丹初代水神厄歌莉娅执政时期的一个逐影猎人家族。
只是能查到的有用资料很少。
这个姓氏就如同那个时代的一枚烟花,在一瞬间的璀璨壮丽过后,就快速被历史的夜幕所淹没。
唯一让优菈记忆深刻的,是一篇被改编过的关于维利耶一族初代最强大的逐影猎人——克洛蒂尔德·维利耶的桌上剧团的剧本。
剧本的其中一个结局,有那么一句话如此写道——
——“她终是在苍白的追猎之路上倒下了,亦如她来时的路。”
优菈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自己这位祖先是最终死于白寂,还是单纯的文学修辞。
能确认的只有历史记载中克洛蒂尔德·维利耶的的确确在三十二岁时就去世了。
之后有记录的近百年历史中,维利耶家族大多也都是短命之人。
优菈曾猜想过,白寂是否就是这种短寿现象的原因。但苦于没有条件去验证,毕竟现在这个世上还能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维利耶”都难说。
同时,她也担忧过自己和家族里其他亲人——血脉里同样有维利耶的一部分——是否也会如祖父这般。
不过好消息是,艾格伯特所拥有的维利耶血脉本就已经非常稀薄。
再到优菈这一代,几乎已经不存在继承这份“缺陷”的可能性了。
艾格伯特干巴巴的手掌轻轻抚摸在优菈的发丝上。
“我的小霜花,能替祖父去做件事吗?”他长叹了口气,像是在交代遗言。
优菈愣了一下,随即立马点头:“祖父您说!”
艾格伯特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自己的枕头下方。
那是一本旧日记。
尽管早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是熟练地翻到了某一页,从那页日记上取下一张泛黄的明信片。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人名。
“佩特莉可镇的赛妮娅·维利耶?”
优菈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址和名字有些疑惑道,除了“维利耶”这个姓氏依旧有些扎眼。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劳伦斯之外,唯一可能还在世的亲人……”艾格伯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的小霜花,你能帮祖父去完成这个心愿吗?”
优菈将那张旧明信片轻轻收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郑重地点着头。
恰在此时,房门毫无征兆地开启,优菈回过头看见一身白衣的金发男人正推着药箱走进来,紧接着是艾格伯特带着些许不同颤音的声音跟着响起。
“西蒙院长,我的老伙计,你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