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提瓦特比作一台超级计算机,那么天空岛无疑是这台计算机的中央处理器,而世界树则承担着类似存储装置的功能。与之相连的地脉,就可以被认定成“根目录”一类的东西。
当这台存储装置的根目录中,某个存在从未被记录却实际存在,那么对于根目录体系之下的其他“文件”——也就是提瓦特上的生灵而言,这个存在即会进入一种非常特殊的不可观测状态。
区别于那些本身来自天外的过客。他们的存在被宇宙级别更高维度的“存储装置”所锚定,因此即便来到提瓦特后本身不被地脉记录,其存在仍旧能够被提瓦特上的其他人所认知。
世界线被扭转,原本的历史发展轨迹被偏转到另一条时间维度之上。所谓的平行世界,因此而来。
出乎尼可等人的预料,夏羽相当容易地接受了这样的处境。毕竟相较于生之暴动期间所经历的那场永恒之梦,世界线被偏转这种事并不让人感到太过稀奇。
这是一条他并不存在的时间线。
也因此,在地脉的‘根目录’中,夏羽处于不被认证的状态,理论上来说‘本地文件’不被认证即无法实际存在。
可偏偏他如今存在的锚点又受到了“均衡”命途的影响,导致其实际存在形式处于之前所提到的那种非常特殊的不可观测态。
转换成更实际的参考就是——即便夏羽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人们也会无法发现他。眼睛看到的内容会被大脑自动忽视,这不是人为的影响,而是地脉本身对夏羽没有任何记录导致人们在‘意识层面’对他产生的认知缺失。
但夏羽存在本身其实并没有消失。
当他与世界产生交互时,存在的性质又会以短暂的方式被观测到,人们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哦,原来这里有一个人,我刚刚居然没注意到——类似这样的状况。
可一旦交互停止,那他就又会回到不可观测的状态,在旁人眼里就是夏羽忽然消失了。
巨大的图书馆内,温蒂将以上内容和盘托出。
夏羽沉默地消化着这些。
气氛略微有些压抑。
尽管如此,谁也没有打断他的思考。直到——
“还有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夏羽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温蒂不甚确定,但还是如实答道:“关于这点,我们没法保证。尼可告诉过我,那天晚上你们遭遇了伊斯塔露。是祂发动权能将世界偏转到了这条时间线内。所以如果要回去的话,只能再次找到祂,并且设法让祂重新修正世界线。”
尼可适时插话进来:“补充一下。老白之前告诉过我,伊斯塔露的权柄已经碎掉了。那天我们遭遇的不过是其中一个相对大一点的碎片。根据我的观测,偏转世界线的操作已经消耗掉那块碎片绝大部分的力量。重新找到祂之后,想办法制伏祂应该不难,但问题是那块碎片是否还有多余的能量再去把世界线修正回来,还有待考究。”
她看向夏羽:“至于如何考究,就要看你了。你应该能感觉到吧?毕竟那块碎片一直都在你体内。”
夏羽闭上眼,尝试感知体内那块“时”之碎片——那是过去一直被他称作“一时好运”的特殊能力的源头。
再次睁眼,他做出确认:“已经几乎微弱到无法感应……”
“果然如此嘛……”温蒂叹了口气,“不过毕竟只是碎片。如果我们能把时间大权补全的话,应该还有希望。”
夏羽一直疑惑于温蒂的身份,于是提出了质询:“这位女士,从刚才叙述的内容里就听得出,你的身份似乎很不一般。所以我还是想请问——你到底是谁?”
温蒂愣了愣,随即展颜笑道:“确实,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
她站起身。
“无意隐瞒。我的原本身份,是早就死去的尘世七执政之一——风神.巴巴托斯。现在的名字是温蒂·伊蒙洛卡,一个普普通通的历史学家。你可以喊我温蒂。”
“风神嘛……”夏羽喃喃道。
他顿了顿,又问:“那么温蒂女士,你清楚现在的提瓦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陷入这样的状况吗?”
温蒂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老实说,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提瓦特上发生了什么,我并不了解。”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书架上,书架间的尘埃在昏黄的光线中缓慢浮动。
“但我想,这一切混乱的源头,恐怕是因为当初我们的那次叛乱。”
“当年尘世七神和至冬的愚人众一同打上了天空岛。凭借着充足的准备,四影被我们顺利推翻,彼时天理尚在沉睡。接下来只要夺走祂的权能,我们就可以彻底结束天空岛的统治,还世界一个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感慨道“我们当时就是做着这样的梦...”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可我们终究还是小看了‘理’的权能。生死时空不过都是‘理’之大权中细分出来的枝节,当完全掌握这一切的祂醒过来时,一切的准备都成了笑话。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只知道祂醒来的瞬间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降临——我还有身边的同伴,全都在眨眼之间被抹除。”
她再次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不久前我重新醒来,见到了这个早就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原以为过去的那些友人全都已经消失,却发现人似乎都没变。变的只是这个世界——文明在一片繁荣中继续前进,但人类在历史中的重量却轻得近乎于无。时空错位,生死不再……兹白告诉我,世界其实已经默默这样运转了五百年。”
她抬起头,看向夏羽,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与之前那副嬉笑模样截然不同的认真。
“如果这就是我们当初留下的罪业,那能够重来一次的我,希望对此进行弥补。生死时空必须得到修正。那么多人为之付出牺牲换来的自由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夏羽沉默了。
从来到这间图书馆开始,他就大致猜到了在座的几位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可当他听到温蒂自认是过去的尘世七执政身份时,内心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在稻妻的那段经历中,夏羽和另一位尘世执政——雷电将军的间接接触并不少。甚至于祂的继任者雷电鸣的诞生,都是出自另一个自己(黑羽大辅)之手。
关于七执政的反叛,夏羽曾从雷电影和雷电将军的残意中知晓过一些,却没有温蒂说得这么详细。
夏羽看着温蒂的眼睛,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否值得相信。关于提瓦特的真实状态,现在的夏羽比温蒂想象得要知晓的多得多。
“纳贝里士……”
夏羽缓缓开口:“过去的那位生之执政,因为你们的作为一度陷入疯狂……”
他缓慢地讲述起那段在稻妻经历的漫长往事。
直到最后,机械与血肉在那座牢笼中相互厮杀,魔女R被他剥离,疯狂的纳贝里士被反有机方程组解构并杀死。
而后,他的引以为傲的造物,他的‘女儿’——雷电鸣,晋升成为脱离天空岛体系之外的新任生之执政·阿格拉特。
故事并不算太长。可当他讲完,尼可和温蒂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作为纯粹的旁观者,银枝在听取到这样的故事时,却又忍不住老毛病发作。
不知来自何处的聚光灯将他照亮。闪闪发光的红发美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微微垂首,声音洪亮而富有戏剧张力:
“哦——何等壮丽的诗篇!在世界尽头的囚笼之中,凡人以毁灭自身的代价唤来古老的‘机械帝皇’直面失控的神明,以钢铁与血肉谱写出一曲悲壮而辉煌的救赎之歌!此举无愧于‘纯美’之名!请允许我——纯美骑士团之银枝,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夏羽嘴角抽了抽,手足无措地看向尼可,又看向温蒂,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个,不用这么夸张,真的。”
尼可扶额,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都这种时候了,银枝先生你就不要耍宝了。还有——如果加入纯美骑士团之后都会变成你这样的话,我真的要拒绝了。”
银枝站起身,义正言辞:“不吝赞美他人,也是践行‘纯美’的一种表现,尼可女士。”
“怎么都好啦,先回归正题。”
尼可看向夏羽,正色道:“老白好像没告诉过我,你还做过那种了不起的事?”
夏羽摇头:“老师她没有参与这件事。她是否知晓……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好吧。”尼可点了点头,“不论过程如何,你确实让‘生’恢复了秩序。这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但眼下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加棘手的问题——”
她看向温蒂。
温蒂接过话头:“……时间的执政,伊斯塔露。祂现在的状态先前已经提过了——权柄破碎,散落到各个地方。想修复时间的大权,我们必须找回所有的碎片。”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夏羽:“但老实说,直到刚才之前,我都没什么把握。可好在有你在——既然你曾经重塑过生的大权,甚至还培育出了新的生之执政,那再怎么说,也比我这个毫无经验的半吊子要强。”
夏羽一时间有些为难。
明明不久前,他还坐在家里和小阿、玄一郎说着“拨乱反正的事情就交给心系世界的勇者大人好了”,他自己只想守着那份小日子,过着“闲情自在”的日常。
可转过头来再看,世界似乎并不打算如他的愿。
这条新的世界线里,夏羽的人生并不存在。所有的社会关系、人情往来,都是一片空白。
那不是当初那道算式造就出来的“空白欺诈”,而是实实在在的虚无。
夏羽想要的闲情自在,从来都不是在一片虚无中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的自在。而是看遍人间烟火,我却悠然自在的自在。
——想要夺回那样的日常吗?那就再站出来一次,再当一回拨乱反正的勇者。
冥冥之中,像是有道声音在心底如此回荡着,他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握拳的双手。
“那就……去做吧。”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世界许下承诺。
“去把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