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士只斜睨一眼,便摆摆手,目光已飘向后头。
接着是李道宗。
越靠近城门,他心跳越急,额角汗珠密密渗出,眼神也忍不住左右游移——一名汉军眼皮一跳,正欲细看。
“阿——嚏!”
李道宗突然仰头打了个响亮喷嚏,顺势揉了揉鼻尖,眉眼舒展,神情自然得如同刚睡醒。
“过去吧。”
守军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问。
并非守备松懈,实是毫无风声;若没人通风报信,再严的城防也拦不住这些“熟面孔”。
更何况,阴世师压根没打算当场擒人——他要等他们出了长安,再一刀斩断退路。
“这小子……”
见李道宗安然跨出城门,温大雅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微松。
两人快步汇入人群,不多时,已与先前出城的李家私兵、族中青壮尽数聚齐。
“好!人都齐了!”
温大雅粗略扫过一圈,嘴角扬起,嗓音清朗。
“温叔,最难啃的长安城已甩在身后,只要穿过凉州,咱们就算彻底脱身!”
李道宗腿肚子还在打颤,后背衣衫湿透,黏在脊梁骨上。
“没错,即刻动身,火速把消息送回!”
温大雅声如铁砧,字字落地有声。
“喏!”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整装待发。
“哒哒哒——”
骤然间,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不单前方,左右两侧、甚至后方街巷,蹄声轰然合围,震得地面微颤。
温大雅脸色骤变,猛然环顾——
只见两队黑甲骑兵如潮水般自街口奔涌而出,刀锋映着日光,寒意刺骨。
“站住!”
一声断喝撕裂长空。
一员银甲小将策马而出,枪尖直指人群,双目如电,怒意凛然。
此人正是韦圆成之子韦真。
奉了阴将军密令,他连夜点齐一千精骑衔尾疾追,不偏不倚,就在温大雅一行刚离长安十余里时,狠狠咬住了尾巴。
他之所以倾巢而出,只为一个字——快!
要再晚半步,这些李家人,恐怕真就溜出城了。
“快撤!”
温大雅嗓音发紧,厉喝出口,转身拔腿就跑——汉军骑兵的包围圈,尚未合拢。
可李家人靠两条腿奔命,哪拼得过四条腿踏风而来的战马?
“咴——!”
一声高亢嘶鸣撕裂空气,铁蹄翻飞,汉军骑兵如黑潮涌至,眨眼便将众人死死围在中央。
骑兵们端坐马上,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温大雅脸上,杀气浓得几乎凝成霜粒。
“这位将军,敢问尊姓大名?”
温大雅喉头滚动,硬扯出一抹笑,僵得像冻住的面皮。
“韦圆成之子,韦真。”
韦真唇角微扬,语气轻慢,仿佛在逗弄一只扑火的飞蛾。
“原来是韦大人嫡长公子,久仰久仰。”
温大雅强笑着接话,又连着说了几句捧场的软话,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对方眉梢眼角,想抠出一丝松动。
“呵。”
韦真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眸子冷得像淬了冰的匕首,纹丝不动。
“韦将军,我等何罪之有,非要拦路相逼?”
温大雅心口发沉,声音已带颤音,咬牙硬撑着问。
“奉汉公钧令。”
韦真答得干脆,字字如石坠地。
“什么?!”
温大雅脑中轰然一震。
他惊的是——这趟逃遁竟如此顺遂,连城门都跨出去了!
可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骑兵如影随形追来?
莫非……风声走漏了?
“绝无可能!”
他猛摇头,额角青筋直跳。
参与密谋的全是自己人,个个与曹封结着死仇,谁敢泄密,等于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再说,议事不过半个时辰,连茶都没凉透,哪来工夫通风报信?
“难道……”
一个寒意刺骨的念头炸开,温大雅浑身一僵。
莫非汉军暗藏耳目,情报网密如蛛网,比朝廷六扇门还扎得深、探得远?
唯有这一条,能解眼下这死局。
“动手!”
韦真懒得再耗工夫,抬手一挥。
“韦将军且慢!”温大雅猛地回神,急吼吼喊道,“我身上有金珠玉器数十匣,尽数奉上!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您回去只说我们脚底抹油太快,汉公岂会怪罪?”
话音未落,已将怀中锦囊、腰间玉珏、袖里银锭一股脑抖落出来,声音也软了三分,带着讨饶的黏腻。
“杀!”
韦真冷笑甩出二字,利落斩断所有妄想。
他脑子又没进水——韦家刚投汉军,前程似锦,正等着加官晋爵呢!
为几箱俗物背叛汉公?
那不是自毁根基,是把全家老小往断头台下推!
“散开!活口留一个,报信回府!”
温大雅嘶声狂吼,一把推开身边族人。
“好……好……”
一直呆若木鸡的李道宗,吓得魂飞魄散,却也在刹那间弹身而起,撒腿就窜。
“找死!”
韦真暴喝如雷,反手抽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扑温大雅后心。
“噗嗤——”
剑尖挑断脚筋,温大雅惨嚎未尽,已重重栽倒。
马蹄轰然碾过,不是一匹,是十匹、二十匹……踏碎骨肉,踩烂肝肠。
“不——!”
他最后的哀鸣被铁蹄踩成呜咽,继而哑然,终至无声。
再看时,只剩一滩混着碎骨的猩红烂泥。
“别……别过来!”
李道宗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族人接连倒下,尿液顺着裤管淌了一地。
“伏诛!”
骑兵怒吼,长枪横扫,刀光劈落。
“啊——!!!”
那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只响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堂堂后世颇有名望的李氏宗室悍将,竟折在一支寻常汉军手里。
从韦真策马衔尾追来,到李家众人横尸荒野,不过一炷香工夫。
满地尸骸尚有余温,血还在土里洇开。
“清点尸首,原路返营。”
韦真扫了一眼,面无波澜,拨转马头。
……
长安城外尸血未冷,城内晋王府却热闹非常。
府邸正在大兴土木:旧瓦尽数掀去,新雕石像已运抵门前,连廊柱上的蟠龙纹样,都按新旨意重新凿刻。
“来,这边,摆正,就这个方位……”
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环铸成一对怒目圆睁的螭首,原先悬在门楣上的“晋王府”匾额早已摘除,换作一块崭新的横匾。
匾额被一匹猩红锦缎严严实实裹住,尚未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