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轻响,人影已杳。曹封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案上军报。
用寻常边军去围堵,正因对手根本不配惊动那些压箱底的猛将悍卒。
“本将奉大将军令,即刻提调左骁卫三营!”
阴世师前脚刚出中军帐,后脚便命韦圆成之子韦真率精骑封锁永安、春明诸门,专截欲遁出长安的李氏余党。
他自己则亲率三百铁甲,直扑唐国公府废墟——那里砖瓦犹存,却早已人去楼空。
“挂高些!对,再往东挪半尺!”
此时高府上下正热火朝天地张罗婚事。
红绸翻飞,喜灯初燃,绣娘赶制嫁衣,庖人试菜斟酒,连廊柱都缠上了金线缠枝纹的锦缎。
一切依王爵大婚旧制操办,越铺陈越显体面,越喧闹越见吉庆。
朱砂描的双喜字刚贴上照壁,已有文官武将络绎登门道贺。“汉公晋王、长孙小姐完婚,双喜撞门,真是满城生辉啊!”
韦圆成捻须朗笑。
“可不嘛,吉日迫在眉睫,半分都拖不得。”
高士廉抚掌应和,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高府仆役奔走如梭,端茶送水、搬箱抬柜,连扫地的老妪都特意换了簇新的靛蓝布裙。
“长孙兄!”
李靖与房玄龄一身常服,笑吟吟踱进垂花门。
“李兄、房兄——快请入座!”
长孙无忌迎上前去,拱手含笑,举止从容。
高履行则立于影壁前,手持图卷,指挥匠人调整喜棚方位。高府这般鼎沸热闹,上回还是曹府设宴款待四方豪杰之时。
“舅舅,无垢日后定然安稳顺遂。她盼这一日,怕是连梦里都在数日子呢。”
送走李靖二人,长孙无忌挨着高士廉坐下,声音微沉却温煦。
“可不是?这丫头打小就黏着封儿,守着这份心思,熬了十几年。”
高士廉轻叹一声,目光悠远。
他是过来人,最懂那绵长岁月里,一点念想如何熬成心头朱砂痣——尤其当年李曹两家议亲时,无垢独自在闺中枯坐整夜,连烛泪滴尽都不曾抬眼。
“好在老天开眼,苦尽终得回甘。”
长孙无忌说到此处,喉头微哽,袖口悄悄擦过眼角。
妹妹的委屈他全看在眼里,如今喜讯临门,恍如卸下千斤重担。
这桩婚事成了,他此生再无挂碍。
“无垢身子虽单薄,骨子里却韧得很。”
高履行放下图卷走来,语声清朗,“父亲、无忌,莫作悲切态——今日只谈欢喜!”
“说得是!”高士廉朗声一笑,“咱们就该敲锣打鼓,迎这场天赐良缘!”
“只是……二伯那边……”
长孙无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话音低了下去。
那位昔日将他们兄妹逐出家门的长辈,此刻怕还在陇右巡边。
“他若回来,自有道理摆在他面前。”
高士廉眯起眼,语气平缓,却似铁钉楔入青砖。
“真热闹啊……”
长孙无垢静坐在绣楼深处,耳畔尽是院中喧哗:铜铃叮当、喜乐试调、孩童追逐嬉闹。
她指尖抚过妆匣里那枚温润玉佩,唇角悄然扬起:“封哥哥……”
尚未拜堂,心已先醉。
当初仅是订下婚约那日,她便觉蜜糖化在舌尖;待到凤冠霞帔那刻,怕是连呼吸都要忘了节拍。
“呼……”
一想到纳采、问名、亲迎诸多仪程,她掌心沁出细汗,湿了帕子一角。
“原来真能等到这一天……”
她怔怔凝视玉佩上“长乐未央”四字,喃喃如呓语。
世事翻覆之烈,几乎掀翻她所有预想——
还记得那场李秀宁与曹封的订婚礼,她反复演练如何举杯微笑,如何藏住眼底碎光,如何把祝福说得比谁都真心。
“说到这转折……李秀宁!”
名字出口刹那,她眸中暖意骤冷,指尖倏然攥紧玉佩边缘。
若非李秀宁执意逃婚,眼前这场面根本不会出现,高府那场盛大婚宴的每一样布置、每一处张灯结彩,压根儿就不会存在。可长孙无垢对李秀宁,打心底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李秀宁这一逃,倒阴差阳错成全了她和封哥哥的姻缘——让她终于能披上嫁衣,与心尖上的人拜堂成亲。
可代价呢?是曹家颜面扫地,是封哥哥沦为满城笑柄!
一个被退婚的未婚夫,哪怕尚未公开定礼,也足够叫人指指点点;而她视若珍宝的人,竟被人当众折辱……光是想到这层,她胸口就堵得发闷,怒火直冲脑门。就算事情还没真正闹开,单是推演那场面,她已恨得牙根发痒。
“真想不通,李秀宁为何要逃婚?外头都喊她‘铁娘子’,说她目光如炬、决断过人。”
这事在长孙无垢眼里,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
说到底,封哥哥何其出色?如今的功业、气度、声望,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立起来的?
李秀宁那些响亮名号,怕不过是浮在表面的虚光,是旁人硬贴上去的标签罢了。
“李秀宁,迟早要后悔。”
这句话,长孙无垢说得斩钉截铁,从未动摇。
“小姐?”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我在。”
她迅速敛起心绪,本能地应了一声。
“小姐,该试一试成亲当日的妆容了。”
说话的是高府派来的侍女,脚步轻快,声音温软。
婚事千头万绪,妆容最是紧要——既要庄重喜庆,又得衬出新娘气韵,自然得早早定下。
“好,进来吧。”
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长安各处城门。
若从云上俯瞰,便能瞧见:一股股百姓,正从唐国公府旧址悄然涌出。
他们一踏出府界,立刻散入街市人潮,身形一矮、步子一缓,眼神一收,转眼便与寻常百姓毫无二致,混得严丝合缝。
不错,温大雅与李道宗,正藏身于其中一支人流里。
温大雅始终绷着弦——李道宗年纪太轻,又头回干这等大事,他生怕这小子临到城门口露怯、失态,坏了整个脱身之局。
“别慌。”
察觉李道宗呼吸猛地一窒,温大雅低沉开口,语调稳得像块青石。
“嗯。”
李道宗喉头一滚,用力点头。
随即闭眼深吸三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渐渐平顺。
前头百姓陆续出城,轮到他们时,温大雅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迎向守门的汉军。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