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文武百官脸上齐刷刷浮起一层舒坦笑意。
“若唐公不点这个头,曹家怕是连祖坟都要卖光了。”
柴绍话锋未转,继续往下压。
“不错!曹氏早凋零多年,而我李唐,可是根正苗红的五姓七望!”
裴寂抚须颔首,王君廓也连连点头,望向柴绍的眼神,已带了几分亲近。
“实话说,曹封该焚香叩首,感激唐公恩典,从此死心塌地为李家奔命。”
柴绍越说越顺,语气愈发锋利,毫无顾忌。
他本就是柴家嫡子,金玉堆里长大的贵胄;相较之下,一个寒门破落户,连提鞋都不配。
“说得痛快!”
侯君集拍案叫好,直赞柴家公子句句戳在要害上。
“公子,这……”
随行家臣马三宝悄悄皱眉,心下嘀咕:这般当众贬斥,未免失了体面?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垂眸。
“反正没人听见,由他们去吧。”
李渊见众人兴致高涨,也不愿泼冷水,只含笑摆了摆手,“今日还得巡营查帐。”
同一时刻,唐军刚刚稳住关中局面。
柴绍之父柴慎,亲自前往族中仓廪,查验存粮、库银与军械。
此前出使李唐的族侄柴明,正带着人清点入库。
“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柴明抬眼望去,正撞上家主肃然的身影。
“见过族长。”
他连忙躬身施礼。
“嗯。”
柴慎略一颔首,目光却已落在堆积的粮垛上。
视线一寸寸挪向库门,脸色骤然一僵——
“粮呢?怎会少这么多?”
他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四下静了一瞬。
原本塞得密不透风的仓室,如今空出大片余地,连梁柱都显得敞亮起来。
这仓库何等庞大?能空出如此多地方,足见损耗之巨。
柴慎胸口一闷,指尖都泛了白。
“这……”
柴明喉头一紧,一时语塞。
“说!”
柴慎眉心拧成疙瘩,面色阴沉如铁。
“不见的粮草、器械,还有部分现银……都被公子押送至李家军中了。”
柴明咬牙,硬着头皮吐出实情。
“什么?”
柴慎失声低吼,心口像被重锤砸中——
自家儿子竟把如此厚礼,双手奉给李唐?
不过助其攻下一城,何须倾囊相赠?
“绍儿!他怎么敢搬空半座仓廪?”
柴慎气得手背青筋暴起,额角突突直跳。
柴家再厚实,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啊!
“族长息怒,公子此举……或许另有深意。”
柴明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解。
“有啥主意?”
柴慎绷紧下颌,硬生生把翻涌的怒火压回腹中。
“帮李家攻破城池,再奉上这等分量的厚礼,必能博得李家青眼。”
柴明略一停顿,语气沉稳。
“待李唐大势已定,咱们柴家自然跟着一步登天。”
他嘴上替公子辩解,心里却门儿清——这哪是谋算,分明是削尖脑袋往李家门槛上蹭。
“这个混账东西!”
柴慎身为家主,怎会听不出族人是在给绍儿兜底?可话刚出口,又咬牙咽了回去。还能怎样?膝下就这一根独苗。
“行了,不必再提,我心里清楚。”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袖口带起一阵风。
“喏。”
柴明垂首应声,再不多言半句。
“这个混账东西!”
柴慎亲自踏入库房,逐箱查验,目光扫过一列列封存的物资,喉头一哽,又骂出声来。
不查尚可,一查心口直抽抽,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血都快淌干了。
“唉……一边跟李家结盟,一边还要搭上婚事,我是不是太贪了?”
踏出库门,他仰头望天,长叹一声。
为一个女子,搬空半座仓廪,真值当吗?
开头就这般挥霍,往后还怎么收场?
东都洛阳,隋军各处防务早已落定。
荥阳、洛阳本城,连同周遭关隘险要,尽数严阵以待,只等楚军兵锋压境。
“哒哒哒——”
本就绷紧的弦,被破晓时分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彻底扯断。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直扑洛阳西门。
“哗啦——”
正交接防务的隋军顷刻惊起,刀出鞘、弓上弦,一双双眼睛钉在那飞驰而来的身影上。
“八百里加急!速开城门!”
来人勒缰高喝,同时扬手亮出一枚铜符。
“嗡——”
守军辨明真伪,城门轰然洞开,铁链绞动声犹在耳,人已纵马闯入。
入城后,他毫不停歇,鞭梢甩出脆响,直奔皇宫而去。
“启禀皇后!”
天光初透,紧急军情便如滚雷般撞进萧美娘耳中,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
“什么?!”
偏殿之内,萧美娘柳眉拧紧,面色冷峻如霜。
“踏、踏、踏——”
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疾而不乱。
裴蕴、卫文升、邱瑞三人快步趋入,袍角翻飞。
“臣等参见皇后!”
三人躬身抱拳,动作齐整。
“免礼。”
萧美娘抬手示意。
“出了何事?”
卫文升与邱瑞互望一眼,空气霎时凝滞。
“皇后,可是边关有变?”邱瑞率先开口。
“你们自己瞧。”
她将一封火漆未拆的急报递出,纸角尚带余温。
“诺,容臣等细阅。”
三人双手接过,目光飞扫,彼此交换一个眼神,迅速展开。
不看犹可,一目十行之后,三人脸色骤然惨白,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
“绝无可能!”
裴蕴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邱瑞脚下一软,扶住梁柱才没晃倒;卫文升更是额角沁汗,手指微微打颤。
也难怪他们失态——这份急报写的,正是凉州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