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尚书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竟爆发出如此深的怨毒与决绝,看来是在大唐的压迫下积压太久了。
然而,薛礼却并未附和这份愤怒,反而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尚书好计谋!既然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
我们可以派人秘密接触大唐,佯装退让,放他们通过一条小道,直袭单于庭腹地。
让草原尝到真正的痛楚,他们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该被保护的对象。
否则,空口无凭,颉利怎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相国不可!此举太过凶险,恐重蹈‘假途灭虢’的覆辙,引狼入室啊!”
梁师都也面露忧色,沉声道:“相国,此计风险太大,不如先静观其变,看看草原方面是否派兵支援。”
薛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从容道:“陛下放心,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所以,只需放行一支千人左右的偏师即可。
只要让他们在草原边境制造些许混乱,足以让颉利感到头痛,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样既给了大唐面子,又牵制了草原,一举两得。”
见众人神色松动,薛礼趁机乘胜追击,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几分世故的圆滑:“陛下,梁国身处两大强国夹缝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想要在这乱世中求得生存之道,唯有左右逢源,不能将任何一方彻底得罪死。
即便如今大唐对我们恨之入骨,但只要不正面开战,谈总比打要好。
唯有对双方都虚与委蛇,方能从两端汲取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如今大唐东北幽州正受颉利威胁,他们急于北上解围,这说明长安方面也焦头烂额,并非专门为了剿灭我梁国而来。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派人去谈。
哪怕最终谈崩了,我们也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梁师都眸中精光骤闪,连声赞叹:“妙极!相国此言如拨云见日,终让老夫明了两国兵戈之因,原来是幽州暗流涌动。
哈哈,得相国这等经天纬地之才,何愁大梁不兴?”
一旁的兵部尚书也忍不住凑上前,满脸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这位年轻谋士:“相国年纪尚轻,竟有如此深远的眼光与奇策,实在令人折服。
不知您究竟师承何处高人?”
薛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心中却暗自警惕:这老家伙倒是谨慎,借机试探我的根基。
他故作谦逊地摆摆手:“哪有什么名师指点?不过是自幼饱读诗书,略通古今罢了。
这计策并无新意,早在汉室倾颓之时便有人行过,史称‘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
这个词颇具古意,博学者听得懂,那些粗通文墨的武将则是一头雾水。
薛礼并未多言,只简略剖析了一番其中门道:昔日某些割据一方的藩王,故意在辖境内纵容甚至扶持盗匪坐大,随后以此为由向朝廷索要钱粮 ** 。
然而剿而不灭,匪患连绵,实则为了不断从朝廷汲取资源,滋养自家地盘。
如今大梁地处两强夹缝之中,看似危如累卵,实则祸福相依。
若能效仿前例,左右逢源,未必不能借此机会壮大自身,甚至做大做强。
听完这番深谋远虑的分析,梁师都大喜过望,对薛礼的信任更是达到了顶峰,简直视其为上天派来复兴大梁的星君。
古人云刘邦得张良而兴汉,今我梁师都得薛礼必能中兴。
当即传令赏赐黄金千两,美女十名。
薛礼恭敬谢恩,随即转身布局。
一面派人联络唐军,另一面又派人向草原势力求援。
这两路人马实则是他的暗子,旨在查明 ** 。
所谓“养寇”
,不过是以大梁为饵,引诱颉利可汗吸血供养。
待日后大梁并入大唐版图,这些被吸干的油脂,终将归入国库。
当初薛礼接近梁师都,本意是架空其权力,伺机除掉这个隐患,引导大梁举国投降大唐。
但随着他在梁国根基渐稳,局势大好,薛礼改变了主意。
留着梁师都这条老狗,或许日后还有利用价值,不必急于动手。
如今他已掌控盐川、朔方两地军政大权,表面打着为大梁造福的旗号,实则整顿吏治,发展民生,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安居乐业,梁师都彻底沦为只会签名的吉祥物,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与此同时,定襄城头风声鹤唳。
留守此地的正是颉利可汗的长子阿史那杜敏。
此人完美继承了父亲的残暴与专横,因身为储君人选,麾下文武百官皆极尽巴结奉承之能事。
一名斥候匆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报告:“殿下,大唐大军压境进攻大梁,梁师都急遣使者前来求援!”
阿史那杜敏闻言,脸上浮现出轻蔑之色:“梁师都那个懦夫?若非仰仗我大草原的威势,他早被人剁成肉泥了。
真是个废物……哼,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梁国使臣手持节杖,战战兢兢地递上国书,言辞恳切地诉说面临的绝境。
阿史那杜敏斜倚在虎皮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佩刀,语气冰冷而傲慢:“梁师都真是越来越没骨气,稍有风吹草动便向我们求救。
想要我出兵相助也不是不行,十万唐军算什么?只是你们打算拿什么来换这份恩情?”
那使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这跟相国之前交代的话术,怎么完全对不上号?
原本预想中是借兵挡灾、甚至还能捞点好处,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让他们自掏腰包替大周挡枪?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那位使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僵持之际,旁侧传来一声冷哼。
阿史那杜尔站了出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大王子,大唐此次出兵十万,绝非善类。
梁师都那点家底,还不足以让长安方面如此兴师动众。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们。”
阿史那杜敏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傲慢:“堂兄多虑了。
前年大军直逼长安,唐皇立下城下之盟,年年纳贡。
这才过了两载,大唐的翅膀就硬了?竟敢对我们动武?”
提及前年之事,阿史那杜尔眼底划过一抹复杂。
他是前任可汗处罗的长子,按律法,汗位本该由他继承。
然而颉利强势崛起,强行夺权,他只能隐忍退让,屈居部落族长之位,在朝堂之上始终是个尴尬的存在。
尤其是这位大王子阿史那杜敏,对他向来忌惮且厌恶,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从未消停。
但此刻,身为宗室重臣,阿史那杜尔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若老汗王颉利尚在,凭借他的雄才大略,这点风雨不算什么。
可如今大王子掌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大王子,”
阿史那杜尔压下心中的情绪,沉声道,“大唐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趁大汗亲率十万精锐向东征伐之时,倾巢而出。
这显然是早就知晓了我们的动向,意在救援幽州。
当务之急,是集结兵力守住后方,待可汗平定幽州、夺回战马后再回头清算!”
阿史那杜敏闻言,反而抚掌大笑,眼中满是算计:“好!堂兄说得在理。
只是父汗带走了最精锐的部队,此时聚兵谈何容易?即便能凑齐十万大军,也要耗费时日。
与其仓促应战,不如让梁师都与大唐先耗上一阵。
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岂不更妙?”
周围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部族首领立刻心领神会,纷纷附和:“大王子高明!反正都是中原人,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安稳看戏!”
这话传进使臣耳朵里,只觉得荒谬绝伦。
他脸色惨白,急切地反驳:“大王子不可!唇亡齿寒的道理您难道不懂吗?梁国虽弱,却是朔方屏障。
一旦梁国覆灭,定襄郡便直接暴露在唐军铁蹄之下,届时大周危矣!”
话音未落,一名暴躁的将领已勃然大怒,抬脚便是一记狠踹,直接将那使臣踹翻在地:“废物!竟敢诅咒大王子!就凭梁师都那个软骨头,也配谈唇亡齿寒?若是让他投降,我铁勒部落第一个饶不了他!”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那使臣蜷缩在地,痛苦 ** 。
眼看就要出人命,阿史那杜尔面色一沉,伸手死死拽住了那将领的手臂,冷冷喝道:“够了!”
帐内气氛凝重,那梁国使臣伏在地上,哭声凄厉,仿佛下一秒就要气绝身亡。
“殿下明鉴啊!”
他嗓音嘶哑,带着哭腔,“非是咱家贪生怕死,实乃大唐虎狼之师,势不可挡!我大梁国力孱弱,即便拼尽全城之力死守,粮草也撑不过旬日。
一旦城破,不过是玉石俱焚,横竖都是个死。
与其抱着必死的决心等屠刀落下,不如开城归降,或许还能留得一条贱命……”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草原王子面露鄙夷,唾沫星子横飞:“呸!一群没骨头的软蛋!简直废物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