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宫门,赵彻并未感到轻松。
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每晚都要前往李信府邸,研 武艺。
对于秦始皇而言,虽然他对李信这个儿子心存芥蒂,但涉及到唯一的孙子赵彻,这位 宁可强压下心头的不悦,也要确保孙子的成长。
待赵彻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秦始皇独自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片刻后,他展开一份朝臣名册,提起朱笔,在那名为“阎乐”
的字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咸阳令的官帽,终究是戴不稳了。
秦廷的法度森严,李斯的警告字字如铁,可阎乐却将这份威严视作无物,贪婪得毫无底线。
这般蠢货,根本不配坐在咸阳县令的那把交椅上。
消息传回府邸时,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高端坐于案后,目光冷冽地扫过跪在脚下的女婿。
阎乐高头大马地站着,却佝偻着背,满脸堆满了惶恐与讨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相国,下官确实未曾违背左丞相的意思,百姓占了一半摊位……”
“住口。”
赵高打断了他,长叹一声,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与厌恶。
他当然知道阎乐做了什么。
从某种层面上讲,阎乐确实执行了李斯的手段,但这手段用得太拙劣、太张扬。
这政策本是赵彻的主意,始皇帝对那个孩子是何等宠爱?赵高甚至不需要去查证,只需动动脑子就能推断出:阎乐如此毫不遮掩的 行径,早已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刺眼地暴露在始皇帝的视线之中。
“明日递上辞呈吧。”
赵高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个位置,你待不下去了。”
阎乐心头一颤,嘴唇嗫嚅着想要求情。
这咸阳县令他才刚坐上不久,温热的官袍还未捂热,怎么就要丢了?他想开口,可对上赵高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作为赘婿,他在赵家本就低人一等,平日里就畏惧赵高三分,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沉默片刻,阎乐咬了咬牙,卑微地问道:“那……我的那些摊位,还能留着么?”
这一问,彻底击穿了赵高仅存的耐心。
“滚!”
一声暴喝,震得屋内烛火摇曳。
赵高哪怕平日里修身养性再好,也经不起这般羞辱。
摊上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女婿,简直是他赵高此生最大的晦气。
他至今都想不通,自己精心呵护的女儿,怎么会看上这种废物。
赵高出身隐弓,早年与兄长赵成相依为命,一生坎坷。
直到发迹,膝下只有一女,自然视若珍宝。
可偏偏女儿眼光独到地选错了男人。
阎乐外表冠冕堂皇,内里却空空如也。
凭借赵高的权势,为他谋了个县令的位置,却没带半点脑子。
如今事情败露,别说给始皇帝交代,就连盟友李斯那边,他也无法面对。
李斯可谓仁至义尽,甚至愿意出面遮掩一二,可阎乐行事太过高调,收受贿赂宛如过年般频繁,简直是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跳梁。
这种烂摊子,赵高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替他收拾。
阎乐被骂得狗血淋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却不敢有丝毫反抗之意。
他深深鞠躬,转身退出了大厅。
就在阎乐身影消失的瞬间,一旁的阴影中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老师,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阎乐毕竟是您的女婿,若是实在难办,儿臣去跟父皇求求情,让他知错能改便是。”
胡亥缓缓走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阎乐之所以能在这朝堂边缘混得风生水起,除了依附赵高,更因为他出身卑微却极善察言观色,懂得如何让人舒服。
再加上这层女婿关系,他与胡亥走得极近,说是狐朋 也不为过。
殿内烛火摇曳,赵高垂首伫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一旁的李斯。
“是臣管教不严,累左相费心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急着去安抚身旁面色铁青的阎乐,而是刻意留出了一段沉默的真空期。
这一番姿态,既是真真切切对侄儿鲁莽行径的震怒,更是演给李斯看的一出好戏。
毕竟,今日之事虽由阎乐动手,幕后推手却是李斯。
两人同为胡亥之师,此刻若是闹翻,只会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更加悬空。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清算旧账,而是合力铺平通往太子的台阶。
李斯何等老辣,自然看懂了这其中的分寸。
他轻轻拂袖,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无妨。
既然事情已办成,未碍着政令推行,便不算白忙活。”
见李斯并未纠缠此事,赵高心中大石落地。
能在始皇帝眼皮子底下蛰伏多年,他最擅长的便是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抓不住把柄。
李斯也懒得计较,只要大局可控,侄儿的张扬便只是小瑕疵。
“不过……”
李斯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府令大人,怕是还得进宫走一遭才是。”
赵高神色未变,微微颔首。
他本就打算如此。
宦官之职,靠的不是政绩,而是君王的信任与态度。
为了平息可能存在的龙颜之怒,哪怕是牺牲亲女婿也在所不惜,这是他在 身边生存的铁律。
辞别二人后,赵高孤身踏入深宫。
咸阳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始皇帝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之中,笔锋沙沙作响。
黔站在一旁,恭敬地候着,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四周陷入一片昏沉,那挥毫的声音才终于停歇。
“让他等着吧。”
始皇帝头也未抬,淡淡吩咐道。
黔躬身应下,不敢多言半个字。
时光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始皇帝终于搁下毛笔,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黔?”
老迈的内侍浑身一颤,反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陛下,臣在。”
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黔已是古稀之年,身躯早已佝偻,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这也是为何之前要将赵高从中车府令的位置上调离的原因——始皇帝需要一个更有力气、更灵活的近臣来伺候起居。
“你觉得,赵高此人如何?”
始皇帝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黔迟疑片刻,缓缓答道:“心思深沉,未必纯良,但办事……确比臣利索得多。”
“若任他为中车府令,你可有异议?”
“臣已朽木,全凭陛下圣裁。”
黔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始皇帝望着眼前这位三朝元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八旬高龄,风烛残年,他怕的不是用人不当,而是怕这位忠心的老臣,随时会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嬴政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颌,目光深邃如潭,并未立刻接话。
隐宫之地,暗无天日,那里关押的并非寻常囚徒,而是六国罪臣的后裔与家眷。
他们生来便是大秦的奴隶,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赵高便是在这种扭曲的环境中滋长出来的。
那个男人的家族,正是毁于大秦的铁蹄之下;而他的母亲,更是当年秦异人亲手下令处死的弃子。
这份血海深仇,即便岁月流逝,也早已刻入骨髓。
“中车府令”
之位,乃是陛下近侍之首,掌管机要,非心思澄澈者不可任。
赵根基底驳杂,行事手段向来见不得光,蒙毅曾多次弹劾,甚至要求将其斩首示众。
然而,为何他至今仍能稳坐 ?
只因好用。
此人办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将陛下的喜好揣摩得透透的。
除了偶尔敲打一二,让他知道君威难犯,嬴政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容忍。
毕竟,像黔这样二十年来心如止水、毫无杂念的纯臣,太少了。
少到连那位权倾朝野的左丞相李斯,都曾擅自做主弄死韩非子——尽管那本就是 借刀 的局。
嬴政擅长驭人,更擅长洞察人心深处的幽暗。
他知道赵高在做什么,也知道其婿阎乐是如何在咸阳县令的职位上疯狂敛财、招摇过市。
但他默许了,因为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只要这把刀还握在自己手里,锋利一点又何妨?
只是今日之事,确实有些越界了。
回想起毒丹一案,赵高其实也是个倒霉蛋。
作为中车府令,第一口试毒的是他,结果丹药有毒,皇帝没吃,太子没吃,他却因“办事不力”
被褫夺官职,发配去御马苑养马。
那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也是他对嬴政怨念最深的一次。
如今,女婿仗势欺人,身世又满是原罪。
殿内气氛凝重,黔沉默良久,终于打破僵局:“陛下不妨……重新遴选一人?”
嬴政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会像你一样,二十年如一日的纯正么?”
黔身躯微僵,喉结滚动,最终只能低声答道:“臣……不知。”
从头选一个中车府令?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纯粹之人?若真能轻易找到第二个“黔”
,嬴政也不会如此纠结了。
嬴政指尖轻叩御案,眸光深邃如潭。
他自认能洞悉人心善恶,却唯独看不透岁月与权柄对人性的异化。
胡亥背刺,骨肉相残,这血淋淋的教训让他清醒:即便是亲生血脉,亦难保始终如一。
至于那六百余头中车府令培养出的赵高,是否真能如臂使指,心中尚存疑虑。
平心而论,若论机敏圆滑、处理琐务,赵高确实比黔更契合这个位置。
“罢了。”
始皇帝挥袖,语气听不出喜怒,“宣他进来。”
黔躬身退下,背影消失在殿门阴影中。
片刻后,一道瘦削身影随之而入。
“臣,赵高,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