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人性经教化后,皆能如他一般温良恭俭。
可他忘了,深渊凝视之下,人性之恶远超想象。
赵璎珞至死都未曾想过,她口中那些伟大而仁慈的父兄,竟是亲手将她推向地狱的推手。
扶苏也从未料到,血缘的纽带在权力面前,脆弱如薄纸。
他以为赵璎珞的死,是因为任务失败后的愧疚,因为爱而不得的绝望,所以他拼命想要推行分封制,试图挽回那逝去的生命与和平。
殊不知,一切因果早已颠倒。
赵璎珞并非因罪自裁,而是被原生家庭的亲情绞杀!
“砰!”
一拳砸在身侧的床榻上,沉闷的声响在营帐内回荡。
扶苏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在他的认知里,故事线是这样写的:
赵璎珞是大秦统一洪流中的牺牲品,一个因深爱他而背负愧疚、最终殉情的凄美女子。
六国遗民是一群失去家园、值得同情的可怜虫。
但这全是谎言!
冰冷刺骨:赵璎珞死于至亲的逼杀!
这段记忆如跗骨之蛆,至今仍在脑海中翻腾,清晰得令人作呕。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午后。
那时的赵璎珞,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未灭的天真,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秦国……当真要斩尽六国贵族吗?”
“我父无罪,我也无错。
本不该持剑而来,本该在那灯火可亲的庭院中,与尊长举杯共饮。”
“他们待我极好……我们曾拥有一个圆满的家……”
故事的终章,往往比剧本更为荒诞残酷。
扶苏曾臆想,赵璎珞的命运该是家国仇恨与儿女情长的纠葛,最终在绝望中自尽,以死明志,从而点燃他心中寻求变革的烈火。
然而现实却是——那个怀着身孕的爱人,如丧家之犬般东躲 ,直至亲生骨肉被始皇帝一道密令投入深渊,她在极致的悲痛中头触石柱,血溅当场。
人性的幽暗面,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某种顿悟如闪电般劈开迷雾,虽迟但到。
扶苏一直活在理想主义的幻梦中,即便面对死亡,他也将其渲染得悲壮而绚烂,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
但他忘了,贪婪与恶意才是人性最真实的底色。
他曾亲眼目睹恩师淳于越慷慨赴死,鲜血未干;
也曾冷眼旁观自己失势后,昔日门生故吏如鸟兽散;
更见识过六国余孽那一张张伪善面孔下隐藏的算计与背叛。
这些冰冷的现实早已让他的信念崩塌,让他深陷自责的泥沼,一蹶不振。
而赵璎珞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粉碎了他最后的温情幻想。
“或许……父皇是对的。”
扶苏的目光穿透重重宫阙,望向咸阳的方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想起那段日子,因自己抗旨,导致父皇忧思成疾,甚至到了“并日而食”
、精神萎靡的地步。
本就疲敝的大秦帝国,仿佛随时会倾覆。
好在,如今有了他的孙子,始皇帝的血脉,弥补了这份沉重的亏欠。
一抹苦涩却释然的笑意浮现在扶苏嘴角。
“老师,世上并非人人都如您这般高洁。”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悲凉。
人性的光辉,从来不是普照大地的阳光,而是少数人的特权。
……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风云暗涌。
李斯与阎乐达成默契后,“地摊经济”
这一全新举措悄然落地生根。
大秦百姓生产力有限,出售货物的需求并不旺盛,但长期安定下来后,民间积蓄了不少铜板,购买欲正在觉醒。
反观达官贵人,手握重金却缺乏销路,贩卖需求极其迫切。
政策一出,咸阳县令衙门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阎乐的办公室内,人来人往,皆是为了申请摆摊资格而来。
毕竟,无资质者不得入市。
作为执行者,阎乐深谙“肥水不流外人田”
的道理。
他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家族安排了二十余个黄金地段的摊位,随后又将赵高弟弟的亲信塞进去十几个位置。
在这场利益分配的游戏里,权力的触角无处不在。
咸阳城的街头巷尾,今日竟透着一股子赛过正午日头的喧嚣。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此刻也顾不得端架子了。
毕竟他们家里囤积的物资实在太多,寻常铺面根本消化不完,而像赵彻那样有渠道走私的高端路子,他们又没那个本事去走。
于是,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地方——左丞相府邸旁,阎乐的私宅门口。
那里如今哪里还有半点官府门第的肃杀之气?分明就是一条拥挤不堪的闹市街道。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人在有所求时,脊梁骨总是容易软几分。
阎乐这人,本就是个草包,全靠攀附权贵才混到今时今日的位置。
往日里那些权贵为了巴结他,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听得多了,这厮心里那点飘忽劲儿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整个人都觉得自己成了通天的人物。
在一场场不见光的幕后交易后,原本由朝廷核定的一千多个摊位,眨眼间便空了一大半。
直到此时,阎乐脑子里才猛地蹦出李斯临行前的那句嘱托。
他掐着手指头粗略一算,好家伙,九百八十来个名额,现在手里只剩四百多张空缺牌匾。
虽然心里肉疼,但李斯的话如同悬顶之剑,阎乐不敢造次。
剩下的这些位置,只能硬着头皮留给那些底层百姓。
秦地的律法普及向来做得扎实,老百姓对官府发布的政令有着天然的信任感。
听说官府开放地摊经济,无人怀疑其中的猫腻,有摆摊打算的商贩纷纷涌向衙门登记查验。
这下,阎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麻烦事儿一件接一件。
首先,那些黄金地段的好摊位,早就被那些“狗大户”
们半买半送地瓜分干净了。
留下的,多是些边角料。
其次,这一回来的都是穷苦人家,一个个拿着律法条文问东问西,刨根问底,把阎乐烦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完全没了之前收贿赂时的爽快。
再者,这些人家底薄,偶尔塞点铜板打牙祭,跟之前那些挥金如土的阔绰主儿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阎乐终究还没疯到敢公然违抗李斯的地步。
随着最后一份文书盖上印鉴,一千多个摊位的分配算是尘埃落定。
对于拥有十几万常住人口的超级都市咸阳而言,这点数量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在阎乐的操作下,“地摊经济”
的雏形总算立了起来。
粗略估算,这分配比例倒也勉强凑够了所谓的“五五开”
一半的优渥地段落入权贵囊中,另一半的劣质地段则在百姓们塞了微薄孝敬后被瓜分殆尽。
至于那些真正老实巴交、不懂钻营的本分人,别说好处了,连个沾边的机会都没捞着。
好在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总算是给李斯交差,维持了表面上的公平假象。
而身为执行负责人的阎乐,看着自己兜里沉甸甸的金银,笑得合不拢嘴,盆满钵满四字足以形容。
这一切,本该是零成本的惠民政策,却硬生生被玩成了敛财工具。
……
宫殿内,静谧幽深。
始皇帝嬴政坐在案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面前一脸阴沉的赵彻身上。
“看出门道了吗?小稚奴。”
赵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两人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的不仅仅是咸阳各街区摊位的详细划分图,更有阎乐近期所有往来账目的明细记录,笔笔清晰,触目惊心。
“若非李斯那老狐狸特意叮嘱了几句,以阎乐这种贪婪成性的畜生性子,恐怕连一根针都要从百姓身上拔下来,何止是留一半给平民?”
赵彻凝视着那份冰冷的名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感慨。
权谋的本质,便是对人性的贪婪与钻营有着最深刻的洞察。
世人常误以为制度能锁死一切漏洞,却忘了天网恢恢之下,总有人能找出那一线生机。
纵观华夏五千年史册,从未有过完美无缺的法度。
赵彻立于殿中,目光冷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不折不扣的蠢货。”
这句话并非针对阎乐个人的无能,而是对其在咸阳城——这座天子脚下、始皇帝威仪所至之地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可思议。
上有始皇坐镇,下有李斯严令,这阎乐竟还敢如此放肆,简直是把皇权当作了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他是赵高的女婿?”
赵彻忽然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
秦始皇嬴政微微颔首,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彻心头微动,脑海中迅速闪过一段模糊的历史轨迹。
赵高虽为宦官,但在那个时代,“宦官”
二字更多指向的是君王身边的近侍亲信,而非单纯的生理残缺者。
至于那个叫阎乐的女婿……记忆中,正是此人日后挥刀向胡亥,给了大秦帝国致命一击。
看来,始皇帝并未打算严惩阎乐。
赵彻沉默不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心中的算计。
父皇将此事摆在他面前,意在敲打:理想化的政策在落地时,必然会被人性中的贪欲扭曲。
这也是为何大秦至今不敢彻底放开商业管控的原因。
连一个小小的夜市摊位,都能因为执行者的私欲而滋生 ,若真如后世那般毫无约束,商人甚至可能 求荣。
明朝那些依附皇权的巨贾,便是前车之鉴。
不过,李斯毕竟不是庸才。
有这位丞相在咸阳城居中调度,哪怕底下生出些枝节,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一番深谈之后,始皇帝挥了挥手,示意赵彻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