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我枕在他手臂上，一手在他胸膛上画圈圈。
我戏弄他：“《聊斋志异·莲香》书生桑子明，夜里狐仙莲香来和他同居；另有女鬼李氏，趁莲香不在也来私会他。
《太平广记》东汉郑奇，路上遇到刚死不久的女子，一起上楼同宿。天亮之后才发现，那是女鬼。
《酉阳杂俎 冥迹》崔罗什和女鬼是相见交谈，从床沿离开前，互赠信物。”
他说：“对对对，我是崔罗什，你是女鬼！别讲这些古书上面的故事，那些男的，结局都不好。”
“哈哈哈，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正儿八经地找个对象，等小孩长大了，离开了家庭，还有人陪你。”我说。
“我不需要人陪。”他果断拒绝。
“等你老了，旁边那个给你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恐吓他。
“到我不能自己端水的时候，我也会放弃自己了。”他一脸无所谓。
也许听得出我的用意，他安慰我：“元心，如果换作别人，可能我也会劝人家放下！可是情到深处，根本放不下。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在一起，没有别的想法。”
“当初你要是这么爱我，我也不会死了。”
他轻叹：“那时候心里的爱说不出口，只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痛苦。再说了，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口头说说——”
“是在行为上伤害我。”我补了一句。
他听了之后，突然就笑了。
“元心，你总说我不浪漫！为什么总在我对你耍浪漫的时候，你非要搞笑？”他问。
我自己也笑了。
人到中年，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没想到我死后，居然对他没有任何怨气，一点都不恨他。
他自娱自乐：“你现在一直停留在30来岁的模样，本来你就显年轻，现在跟20几岁似的。我还赚了呢。上哪找个老婆天天22岁？”
我笑得更开心了。
我拥有元凯的时间，就是中午。
元嵩说，晚上阴气比较盛，叫我不要接近元凯，其他时间他不会管我。
终于有一天，沈芸在家偷偷问丈夫。
“嵩，你有没有发现阿凯最近很奇怪，之前总是郁郁寡欢，最近怎么好像谈恋爱似的，满面春光？这让我更担心。”她说。
元嵩在看着细弟喝粥，沈芸在一旁准备书包，要去上学了。
大弟是元凯送去学校的。
细弟因为在蹲小马桶，晚了一点。
元嵩说：“可能想通了吧。”
沈芸点点头：“之前我让你们放弃，就是怕他一直不放弃，会严重影响生活。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年？
当初知道元心变成植物人，直接放弃治疗，如今阿凯可能已经重新成立家庭了。”
“你的意思是他会娶龙鳕吗？”
沈芸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她说：“娶龙鳕也不合适，马克斯现在跟疯了一样，一定要杀了他们两兄妹。”
元嵩冷笑：“你也知道凯英与龙鳕现在的下场，如果我们儿子娶了龙鳕，马克斯连我们都不放过。”
沈芸打了个寒颤。
元嵩说：“元心会死，我们都有责任的，谁也逃不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我。
我没有说我原谅他们，我也没有说我不怪他们，我什么话都没说。
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被剥夺生命权利的人，说什么都不顶用。
沈芸给细弟穿好了鞋子，说：“当初都怪我，老是给元心小鞋穿，欺负她。”
“人已经死了，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好带孩子就行了，她死了也能瞑目。”元嵩说。
细弟突然望着我的方向，问：“妈妈，瞑目是什么意思？”
众人愣了一下。
沈芸其实并不信鬼神，但是她又不得不信。
“什么？元心在这里吗？”
我看得出元嵩不想引起她的恐慌，说：“小孩子太久没见的妈妈，喊错了，他应该喊的是奶奶。不要想太多。我们去学校吧。”
看来，元嵩有阴阳眼的事情，沈芸并不知道。
我跟着他们一起出门，坐在后座陪细弟。
我不知道细弟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我，我也不想跟他对话。
沈芸说：“如果阿凯真的有对象就好了，趁早让他结婚，忘记元心。”
细弟坐在中间，两侧分别是我跟元嵩。
元嵩说：“别在小孩面前讲这个，他已经失去了妈妈，不想失去爸爸。”
“他还小，懂什么？”沈芸问。
“你千万不要因为小孩小，所以乱讲话，他今年十一岁，他什么都懂。”
细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仅此而已。
细弟上学之后，沈芸又聊起了这个话题。
公立学校门口有门神把守，我不能进去。
“你知道阿凯跟哪个女人交往吗？是不是基地里面的？”她问。
“不清楚。”
“你平常跟他有话聊吗？作为一个父亲，也不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儿子。”
“阿凯今年已经40岁了，你不要多管闲事。”
“怎么是斗魂先生了？我作为一个母亲，不能关心他吗？”
晚上元凯回家，沈芸果然忍不住开口。
元凯在玄关处脱鞋子，沈芸就已经迫不及待问他了。
“凯，最近有没有新交什么朋友，带回来给妈看看？”
“什么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才40岁，你还很年轻，工作也不错，家庭也挺愉快的，我们家缺一个女主人。”
元凯听到后面一句话，突然就脸黑了，把沈芸吓了一跳。
元嵩在房间陪细弟写作业，他的数学都是元嵩辅导的，基础打得挺好的。
元凯问：“你能不能消停一下？妈！”
“妈只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你这种关心。”
“如果你有合适的对象，带回来给妈看，要是条件合适就结婚啊，这有什么的？”
“行了，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事了，我不想听到。”
饭桌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我就坐在客厅看电视。
细弟的屁股就跟橄榄做的一样，拧来拧去。
他总是把头摇到电视这边，想一边吃饭，一边“配”电视节目。
配，配菜的配。
我从来不主动跟孩子说话，除非辅导作业。
沈芸用筷子头轻轻敲了细弟的手背。
“正儿八经地吃饭，才能消化好，知道吗？要尊重你的嘴巴、食道、肠胃。”
细弟问：“为什么不是胃肠，而是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