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件是用青竹简写的。字迹极工整。每个笔画的粗细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致万宝阁沈阁主：
宗门大比乃修仙界千年传统，旨在弘扬武道、发掘英才。大比之纯粹，在于不掺杂任何商业利益。近闻阁下欲以之名介入大比事宜，老夫深感忧虑。
大比是神圣的。不是生意场。
望阁下三思。
宗门大比筹备委员会主席 秦鹤鸣 敬上
沈知意把竹简放在桌上。
小七。
秦鹤鸣是什么人？
宗门大比筹备委员会主席。元婴后期。赤阳宗出身。主持大比已经三届了。修仙界公认的最讲规矩的人。
讲规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接受任何规矩之外的事。大比的规则从六百年前制定到现在没改过一个字。全是因为他。
沈知意把竹简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好。
主人，您在看字？
一个人的字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他的字均匀到不自然。说明他做什么事都追求绝对的标准和控制。这种人最难说服。但一旦被说服，会比任何人都坚定。
那您打算怎么回复？
不回复。
不回复？
我不跟他吵架。吵架是零和博弈。他反对我，说明他有他的道理。但他的道理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什么前提？
大比能办下去。
她转向青枝。青枝。我需要过去三届大比的完整财务数据。所有收入、支出、赞助明细。三天之内。
青枝右手食指点了三下大腿。明白。
三天后。
沈知意拿到了数据。花了两个时辰整理。然后写了一封回函。
不是竹简。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宗门大比财务状况分析报告（过去三届）。
她让柳七娘亲自送到了秦鹤鸣手上。
报告一共十二页。没有废话。全是数据。
第一页。收入趋势。
第一组数据。赛事总支出：三届分别是一万二千、一万五千、一万八千灵石。年均增长率25%。
第二组。赞助收入：三届分别是八千、六千、两千灵石。年均下降率50%。其中，三大家族贡献的赞助占总额的75%。三大家族覆灭后，这部分收入归零。
第二页。参赛数据。
参赛宗门数：42 → 38 → 36。三届递减。退赛原因调查：62%的退赛宗门表示报名费过高，无力承担
第三页。观众数据。
入场观众：12,000 → 8,400 → 5,600。三届腰斩。
第四页。预测。
按当前趋势，第四届大比将面临以下局面：赞助收入不足三千灵石。参赛宗门预计降至三十以下。观众人数预计不足三千。赛事净亏损将超过一万五千灵石。
第五页。一行字。
秦主席，神圣不是免费的。如果大比办不下去了，神圣也就没有了。
第六页到第十二页是万宝阁的商业化方案摘要。经纪业务、竞猜盘口、商业论坛。每一项都有预期收入和成本估算。
最后一页。
我不是来亵渎大比的。我是来让大比活下去的。
函件送出去以后，沈知意没有等回复。她继续做她的事。
萧衍的训练已经开始了。万宝阁给他配了一把中品灵剑。他拿到新剑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剑……多少钱？
你不需要知道。合同第三条。训练装备由甲方承担。
我只是问问……
一千二百灵石。
萧衍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红了。然后他握紧了剑柄。
我不会辜负这把剑。
你不需要不辜负剑。你需要不辜负自己。
训练进入第二周。萧衍的三个破绽正在修正。第七式的空门已经缩小了一半。但第十二式和第二十一式的问题更深层，需要更多时间。
方岐山每天来看一次。给出评估报告。
进步很快。但他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太紧了。他知道你在他身上投了多少钱。他怕输。一个怕输的人，打不出自己的最佳状态。
沈知意想了想。
我找他谈谈。
那天晚上。训练场边上。
萧衍。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天赋好？
天赋好的人我见过很多。方岐山的名单上有七十多个。我选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输了第一轮还在复盘。因为你一天吃一顿饭还在练剑。因为你的师父半瞎了还在教你。
她看着他。
这些东西跟天赋没关系。跟钱也没关系。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叫韧性。韧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资源。比灵石稀缺。比天赋稀缺。
萧衍低下头。
你别怕输。
我不怕输。我怕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方式只有一种。
什么？
放弃。除了放弃以外，输几场都没关系。我投资的不是你这次大比的名次。是你这个人。你这次拿第三十六名我也不亏。因为你还年轻。下次大比你还能来。下下次也能来。我赌的是长期。
萧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意的表情没变。
这不叫好。这叫价值投资。你的预期回报率很高。仅此而已。
她转身走了。
萧衍在训练场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新剑。开始练第七式。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但稳了很多。
空门缩小了。
不是变慢了。是变聪明了。
万宝阁二层。沈知意把秦鹤鸣的回函丢给小七。
他回了什么？
小七翻开竹简念道：沈阁主：老夫收到贵方的分析报告。数据详实。容老夫再想想。秦鹤鸣。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
再想想
主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一个讲规矩的人说再想想，说明规矩在他心里已经松动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让他觉得接受商业化不是妥协，是升级。
她闭上眼睛。
小七。把商业论坛的方案单独提出来。重新包装。名字改成大比发展论坛。去掉所有相关的字眼。换成可持续发展传承创新英才培育
主人。这不还是商业化吗？
是。但换了一件衣服。秦鹤鸣不反对内容。他反对的是这两个字。那我就不说这两个字。
小七算珠响了几下。开始重新排版。
主人，您这招叫什么？
包装。
……您真的很会包装。
我包装灵石。我包装丹药。我包装人。现在我包装概念。有什么区别？
小七想了想。好像没区别。
没区别。本质上都是让对的东西到达对的人手里。
她睁开眼。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天玄宗的旗帜在夕阳中飘着。
大比还有四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