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合同签了。但事情没有沈知意想象得那么顺利。
不是萧衍的问题。是合同的问题。
准确地说，是萧衍看合同时的反应。
那天晚上。青崖派的竹屋里。一盏油灯。
萧衍趴在桌上一字一字地看那份四十七条的合同。他的阅读速度极慢。不是因为不认字。是因为太认真了。每一条都看三遍。
沈知意坐在对面等着。方岐山在旁边打瞌睡。小七悬浮在灯旁发出微弱的光芒，充当台灯。
第三条。萧衍念出声。甲方（万宝阁）为乙方（萧衍）提供以下训练资源：中品灵剑一把、筑基后期辅助丹药十二枚、金丹期突破辅助阵法一套……
他停了。
中品灵剑？
对。你那把祖传灵剑品质太低了。大比上不够用。
可是……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旧剑。剑鞘上的漆斑驳脱落。但他摸着剑鞘的动作很轻。像摸一个老朋友。
我不是说你要扔掉它。沈知意说。你可以用新剑比赛。旧剑留着。但赛场上需要最好的装备。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继续看。
第七条第二款。营养管理。乙方每日进食不少于三餐。训练日加餐一次。赛事日加餐两次。所有餐食由甲方统一采购和配送。
你连我每天吃几顿饭都写进去了？
营养管理影响竞技状态。第七条第二款。
你真的是经纪人不是保姆？
经纪人的职责是确保选手在最佳状态参赛。你一天吃一顿，你觉得你的状态是最佳的？
萧衍嘴巴动了动。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继续看。
看到第十五条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第十五条。赛后奖金分配。乙方获得总奖金的70%。甲方获得30%。
什么？他抬头。70%给我？
这……你不是出了所有的投资吗？训练资源、法宝、丹药、食物……凭什么你只拿30%？
沈知意看着他。
因为上场的是你。出剑的是你。赢了也是你赢的。我只是帮你准备。
萧衍盯着那个数字。70%。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沈阁主。我以前想过很多种被人帮助的方式。施舍。怜悯。交换条件。但没有人用过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把大头给我。然后告诉我是我赢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不是帮助。这是……尊重。
沈知意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弯了一下。
别煽情。看合同。还有三十二条没看完。
萧衍擦了一下鼻子。哦。好。
继续看。
看到第二十三条。
第二十三条。赛事期间，乙方需接受甲方的战术指导。包括但不限于：出场顺序、对战策略、临场变阵……
这个我有个问题。萧衍说。如果你的战术方案我觉得不对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很懂商业。你看数据比我强一万倍。但你不是剑修。你没有上过擂台。如果到了赛场上，你的方案和我的直觉冲突了。我听谁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好问题。
你听你自己的。
萧衍愣了。
第二十三条有附加条款。翻到下一页。
他翻了一页。
附加条款A。在赛事进行中，若乙方基于现场判断认为甲方战术方案不适用于当前局势，乙方有权自行调整。事后双方复盘分析。甲方不得因乙方的临场自主决策扣减任何奖金或权益。
萧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真的写了这个？
我写合同的原则是，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要提前说清楚。包括我错了的情况。
你觉得你会错？
我是一个商人。不是一个剑修。我能看到数据看不到的东西叫直觉。你在擂台上也有直觉。你的直觉比我的更接近真相。
萧衍合上了合同。
我全看完了。四十七条。
有什么异议？
没有。
确定？不用客气。合同签了就是法律。有任何不满意的现在说。
萧衍想了想。
有一条。
哪条？
第七条第二款。
营养管理？
对。你写的是每日不少于三餐
怎么了？
能改成四餐吗？我……其实一直想吃四顿的。只是以前没条件。
房间安静了两秒。
方岐山在角落里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小七的算珠抖了两下。
沈知意拿起笔。
四餐。第七条第二款。修改完毕。
她把笔递给他。
萧衍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力气。像是在刻竹简。
签好了。
欢迎加入万宝阁经纪计划。沈知意把合同收起来。明天开始训练。
明天就开始？
时间不等人。大比还有五个月。你的三个破绽至少需要两个月来修正。战术体系搭建需要一个月。实战磨合需要一个月。剩下一个月调整状态。
你都算好了？
我的职业就是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衍。
你师父把自己的粥让给小弟子了。你知道吗？
萧衍沉默了。
知道。
每天都让？
不是每天。只有灵米不够的时候。
灵米不够的时候多吗？
……每个月大概有十天不够。
沈知意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侧脸。
赢了大比。拿了奖金。你师父就不用让了。
所以你不是为自己赢。
……嗯。
那就更不能输。
她走了。
走到青崖派门口。月色很好。远处的山峰像墨色的剪影。
小七。
在合同备忘录里加一条。萧衍的训练期间，青崖派全体弟子的伙食由万宝阁承担。算在萧衍的经纪成本里。
主人，这会增加约三百枚灵石的支出。
三百枚。
按现有预算需要从大比竞猜盘口的筹备资金中调拨。
那盘口的启动资金就少了。
少了就少了。一个月少吃十天的宗门不应该存在。
小七把算珠拨了又拨。
主人，这笔支出的科目是……
营养管理。关联合同第七条第二款。
可是合同第七条第二款只管萧衍一个人的伙食。青崖派全体弟子不在合同范围内……
那就加个附加条款。选手的训练环境优化费用。选手心理状态受团队氛围影响。改善团队伙食有助于提升选手的训练效果。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您其实可以直接说是慈善支出的。
什么慈善。这叫人力资源环境优化投资。
……好吧。记录在案。科目：人力资源环境优化投资。金额：三百枚灵石。备注：主人又在用商业术语包装善良了。
什么？
没什么。记完了。
沈知意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不说话。但光照在山门上。青山派三个字在月色下很安静。
她转身走了。
身后的青崖派安静下来。
三十七个人睡了。萧衍没睡。他在窗前翻那份合同。翻到每日不少于四餐那一条。反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合同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这份合同会改变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明天开始。他可以吃四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