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石林边缘,风燥得能把人晒掉一层皮。直升机停在石壁背阴处,旋翼早停了,热浪从沙土表面一层层蒸上来。姜暮烟蹲在半人高的屏幕前,油纸包搁在膝边,里面还剩几块烤羊肉,她已经顾不上吃了——屏幕里,黄岩妖熊正跟赤焰妖虎缠斗。
寒冰妖狐蹲在屏幕侧面,尾巴卷在爪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哥哥扛得住。哥哥鳞片厚。”
姜暮烟瞟了它一眼:“它肩甲上的鳞片裂了两块了。”
“那是旧伤。不是新伤。”寒冰妖狐说得笃定。
“旧伤新伤都是伤。”姜暮烟咬了口肉,含糊道,“它再挨一下,旧伤就变新伤了。”
寒冰妖狐的耳朵垂下来,语气有点急:“那怎么办?”
“你上去替它扛?”姜暮烟随口说。
“我不去。我扛不住。”寒冰妖狐想都不想就缩了回去,可下一秒,它又猛地直起脖子,冲着屏幕喊,“哥哥,加油!哥哥,加油!”
“你又喊。”姜暮烟手一抖,刚拿起来的羊肉又差点掉。
“我喊我哥哥,关你什么事?”
“你喊我哥哥——哦不,你喊你哥哥,吓我一跳,肉又掉了。”她朝它翻了个白眼。
寒冰妖狐歪了歪头,一脸无辜:“肉又掉了,你再捡起来嘛。”
“你再喊,我就把你的可乐没收。”姜暮烟盯着它。
寒冰妖狐立刻把嘴闭上,前爪乖乖收回身前:“我不喊了。”
青风妖鹰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开口:“它不喊了,那谁喊?”
“你喊?”姜暮烟把目光挪过去。
“我不喊。我不喊别人的哥哥。”青风妖鹰把翅膀一展一拍,尾羽在风里甩了道弧。
“那你喊你自己?”她拧开瓶子灌了一口。
“我自己不用喊。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青风妖鹰的金瞳在日头下眯成一条缝,语气平静得近乎傲慢。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黄岩妖熊的正面。那只小山似的妖兽低吼一声,四足发力,整个身体从沙土上弹起约一臂高,又在重力下重重砸落,朝妖虎头顶压下去。妖虎在落稳前侧身一闪,尾巴从身后甩过来,尾端暗红火焰扫向妖熊前腿。妖熊把前腿偏开一个角度,火焰擦着腿侧掠过,落地时在沙土上烧出一道焦痕——第五道了。前四道还横七竖八地烙在它脚下,像一圈越收越紧的线。
妖熊落地,前爪抬起,朝妖虎的尾巴中段拍去。这一拍又沉又快,可爪尖刚扣上,妖虎就把身体往后一拉,尾巴从爪下脱开。
“又没扣住。”姜暮烟盯着屏幕。
“它爪尖没硬,扣不住。”青风妖鹰接话,声音里带着行家看门道的平稳。
“它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青风妖鹰想了想:“看谁先耗完。赤焰妖虎的火焰耗完了,它赢;黄岩妖熊的体力耗完了,赤焰妖虎赢。”
“那谁耗得快?”
“赤焰妖虎的火焰耗得快,但它还有体力。火焰烧完了,它还能用爪子和牙。”青风妖鹰顿了顿,“黄岩妖熊的体力耗得慢,可它爪尖软了。爪尖一软,它就拍不动了。”
姜暮烟把瓶子搁回沙土上:“那它俩就是互相耗着。”
“对。”青风妖鹰把翅膀收拢,“谁先耗完谁输。”
疾风蹲在屏幕后面,四条腿踩实,忽然开口:“它俩打完了,谁赢了,谁跟我打?”
姜暮烟扭头看它:“你上去打?”
“我不打。我说说。”疾风把尾巴一卷。
“你说说也不行。你打不过它俩。”
“我打不过它俩,但我能跑。”疾风说得很认真,前爪在沙土上按了按。
“你跑得过火焰?”
“跑不过火焰。”疾风顿了顿,“但我跑得过它俩。火焰烧完了,它俩追不上我。”
“你——”姜暮烟一时语塞,揉了揉面具额头。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这狼嘴,比它的爪子利。
姜暮烟没搭话。就在这时,寒冰妖狐猛地又站起来,冲着屏幕扯开嗓子:“哥哥,加油!哥哥,加油!”
“你又喊。”她没好气。
寒冰妖狐一愣,耳朵抖了抖,讪讪地把前爪收回来:“我忘了。”
“你忘了?”
“我忘了。我一激动就忘了。”寒冰妖狐的声音又软下来。
“你激动什么?”
“我激动我哥哥要赢了。”它伸着脖子往屏幕前凑。
“你哥哥还没赢呢。”姜暮烟说。
“快赢了。你看它尾巴上的火,短了一截。”寒冰妖狐抬爪指了指画面。
姜暮烟顺着看过去。赤焰妖虎尾巴尖端的暗红火焰,确实比先前短了将近一半,连火焰边缘那圈蓝白色的焰心都跟着缩了一截——它的火,确实烧得差不多了。
屏幕上,妖熊抓住机会,前爪再次抬起,朝妖虎的肩甲拍去。这一回爪尖扣上去,妖虎往后拉,肩甲从爪下脱开——但只脱开一指,爪尖咬着没松。
“它爪尖硬了一点。这次扣住了两拍。”姜暮烟说。
“两拍不够。”青风妖鹰盯着画面,“得扣住三拍,才能拍实。”
“那它再拍一记。”
“它拍不动了。”青风妖鹰的翅膀收拢了一截,“它体力快耗完了。”
姜暮烟把瓶口凑到嘴边,又放下:“那它现在怎么办?”
“它得赌一把。”青风妖鹰的金瞳眯得更细了,“赌它下一拍,能一口气扣住三拍。”
“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它掉修为。”青风妖鹰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掉修为了,它得再练半年。”
“那它赌不赌?”
“它赌。”青风妖鹰说,“它没别的路。”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到黄岩妖熊的正面。那头深灰的妖兽站在焦痕密布的沙土中央,喘着粗气,肩背的毛被热浪燎得发卷。它没有迟疑太久——四足重新发力,身体从沙土上弹起,朝妖虎砸落。妖虎照旧侧身闪避,尾巴甩过来,火焰擦着妖熊前腿掠过。
这一次,妖熊没躲。它借着落地的势头,前爪直直朝妖虎的肩甲拍去。
爪尖扣住了。
一拍。肩甲上的鳞片在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两拍。妖虎把身体往后拉,肩甲从爪下脱开一指,妖熊的前肢肌肉猛地绷紧,爪尖又咬回去。
三拍。姜暮烟在屏幕前屏住了呼吸。
“它扣住了。三拍了。”她轻声说。
“第四拍。”青风妖鹰的翅膀展开了一半,“它得撑到第四拍。”
妖熊的第四拍压下去,前肢的肌肉绷到极限,爪尖死死嵌进肩甲的鳞缝里。一声碎裂的脆响透过屏幕传出来——妖虎的肩甲,从爪下裂开了,暗红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肉。
妖虎猛地往后一挣,肩甲从爪下脱开两指。妖熊咬着不松,又补了一拍,爪尖重新扣进碎裂的鳞片里。
“它赢了。”青风妖鹰说。
几乎是同一瞬,妖虎在肩甲碎裂的当口,把尾巴从身后狠狠甩过来——尾端的暗红火焰拼着最后一点余温,直朝妖熊的面门扫去。妖熊偏头一闪,火焰擦着它的面部掠过,在身后沙土上烧出第六道焦痕。
火焰落地的同时,妖熊已经收爪再起,前爪朝妖虎的侧腹拍过去。爪尖刚扣上侧腹的鳞片,妖虎就往后一拉,侧腹从爪下脱开。
画面在这一帧停住。姜暮烟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想再补一拍的妖熊、和那个边退边喘的妖虎,慢慢把瓶子举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想好怎么开口谈了吗?它现在可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赢家。
姜暮烟放下瓶子,嘴角在面具后面翘了翘:“急什么。让它先歇口气。刚赢了架的,气都还没顺过来,我这时候上去开价,它只会觉得我更会算计。”
她看着屏幕里那只满身焦痕、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山一样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它没赢。赤焰妖虎还有火焰。”姜暮烟把防毒面具的镜片朝屏幕画面的方向翻了一下。
“火焰短了。它撑不了多久了。”青风妖鹰把金瞳在午间日光下持续缩着。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赤焰妖虎的侧面角度。赤焰妖虎的尾巴从身后甩过来,尾端的暗红色火焰朝黄岩妖熊的侧腹方向扫过去。
黄岩妖熊把侧腹朝沙土层方向压了一截,火焰从侧腹上方擦过去。它在火焰擦过去的瞬间把前爪从沙土层上抬起来,朝赤焰妖虎的尾巴中段拍过去。
爪尖在尾巴中段扣住的瞬间,赤焰妖虎把身体朝后方拉了一记,尾巴从爪尖下脱开。
“它俩还在打。”姜暮烟把瓶身从膝盖上拿起来。
“快打完了。赤焰妖虎的火焰只剩一掌长了。”青风妖鹰把翅膀从两侧收拢了一截。
赤焰妖虎的尾巴尖端的火焰缩到了只剩一掌长。它把尾巴从身后甩过来,火焰在午间日光下持续缩着,边缘的蓝白色焰心几乎看不见了。
黄岩妖熊把前爪从沙土层上抬起来,朝赤焰妖虎的肩甲方向又拍了一记。爪尖在肩甲表面扣住了,一拍,两拍,三拍。赤焰妖虎的肩甲在爪尖下持续碎裂,暗红色鳞片从肩甲表面持续脱落。
“它撑不住了。”青风妖鹰把翅膀从两侧收拢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