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车停在掩体外,陈新阳第一个上去。
改装大巴,车身焊满钢板,窗户只留观察缝,窄得刚好塞进两根手指。车厢里已经坐了八九个人,从其他接收站汇过来的,多数沉默。
陈新阳扫了一圈。
后排坐着个男人,独占两个座位,黑色风衣,帽檐压得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危险图谱自动展开——深黄色的规则纹理从那人身上渗出来,结构陌生。
至少三阶。
那人帽檐抬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没说话,低回去了。
铁柱抱着小棉从后面上来,王小小跟在旁边,攥着药箱。苏晴、韩飞、大福依次上车,找了前面几排的座位。
车门关上。
柴油引擎轰鸣,大巴启动。
韩飞趴在观察缝上往外看,手指扣着铁皮边缘。“这车装甲比咱们那辆厚多了。”
“废话。”苏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你那辆早该报废了。”
“还不是没别的选。”韩飞小声嘟囔。
车厢很安静。引擎震动,轮胎碾过碎石,没人主动说话。陈新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精神力维持着低功率的感知扫描——习惯。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混凝土拱门。
拱门上没有字,两侧各竖着一根十米高的金属杆,杆顶装着球形装置,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音不刺耳,但震得人脑壳发麻。
韩飞盯着那两根杆子,眼睛瞪得溜圆。“卧槽……那是源能共振抑制器?”
“什么玩意儿?”铁柱问。
“就是……”韩飞组织了一下语言,“末日前军事论坛上有理论图纸,能压制觉醒者能力的东西。我以为造不出来。”
话音刚落,大巴穿过拱门。
一股压迫感从天而降,按在了每个人脑壳上。
王小小手一抖,药箱差点掉地上。她的治愈技能卡了半秒,源能流动出现明显的迟滞。
陈新阳的危险图谱范围从五百米被压缩到三百米。
后排那个黑风衣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习惯就好。这里就这样。”
车厢里没人接话。
大巴继续向前。透过狭窄的观察缝,外面的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道路修整过,两侧建筑虽然老旧但都在使用,电线杆上拉着电缆——有电。路边有成排的简易温室大棚,里面有绿色植物在生长。有人在路上走,穿得不算好但整齐。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节奏声。
苏晴趴在观察缝上,手指攥紧了铁皮边缘。
“这地方……有多少人?”
坐在前排的接收站工作人员头也不回。
“登记在册,一千六百人。”
车厢里传来几声倒吸气。
大福攥着搪瓷杯,杯壁被他掌心的汗蹭出了水渍。“一千六百……这比咱们路上见过的所有据点加起来都多。”
“所以叫寂静岭。”那个工作人员开口,“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知道的人进不来。你们运气好。”
大巴在一栋四层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金属铭牌:寂静岭管理委员会。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等他们。短发,灰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她的规则纹理在陈新阳图谱中是黄色——三阶。
她微笑。
“欢迎来到寂静岭。我叫沈意,负责新抵达人员的登记分配。”
语气温和专业,但陈新阳注意到她扫过队伍时,在他和铁柱怀里的小棉身上分别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队伍被带进管委会一楼大厅。
这次登记比外围检查站详细得多。每个人的序列、阶位、全部已觉醒技能、身体状况、末日前职业、特殊物资持有情况,全部要逐项填写。陈新阳如实登记了自己和队员的信息,笔尖在“当前队伍是否完整”一栏停了几秒。
他写下:六人在场,一人失联。
沈意拿过登记表扫了一眼,看到这一行时抬起头。
“失联的是哪位?”
“林羽。”陈新阳顿了顿,“五阶。昨晚地潮中失踪。”
整个大厅安静了两秒。
沈意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记录,但陈新阳捕捉到她握笔的指节泛白了。
“明白了。”她在表格上勾了几个选项,“如果他还活着,到了寂静岭,来管委会报到。这里对高阶觉醒者……很重视。”
最后两个字语气微妙。
陈新阳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登记完毕后,沈意将队伍带往南区的临时住所——一栋两层宿舍楼,分配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房间里有床铺、被褥、干净的饮用水,甚至还有一小块肥皂。
大福摸着床上叠好的被子,手指在抖。
铁柱把小棉放在床上,孩子呼吸平稳,灰白纹路彻底消失了。苏晴开始清点分配到的物资,在本子上记录时笔尖顿了好几次——她不习惯在数字后面写“充足”这两个字。
沈意离开前单独把陈新阳叫到走廊里。
她压低了声音。
“三件事。第一,寂静岭对四阶及以上觉醒者有单独的管理流程,明天会有人来找你‘谈谈’。第二,那个孩子可以送到内城托管所,有专人照顾。第三……”
她盯着陈新阳。
“你登记表上写的五阶阴影序列——如果他还活着,到了寂静岭,必须来管委会报到。这里对高阶觉醒者很重视。”
陈新阳没有接话。
沈意走了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危险图谱自动展开——管委会大楼方向,有一个他在登记时没有感知到的暗黄色光点亮了起来。
四阶。
之前一直在刻意隐藏气息。
傍晚。
大福用分配到的食材做了一顿末日以来最像样的饭——白米饭、炒白菜、一小碟咸菜。饭端上桌时没有人先动筷子。
桌上摆了七副碗筷。
多出来的那副放在空座位前面。
大福盛了一碗饭放过去,没有解释。铁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那个碗里。没有人说话。
王小小扒了两口饭之后放下筷子走出了房间,过了五分钟才回来,眼眶红的但没有泪痕。
晚饭后,韩飞在宿舍楼顶架设从检查站保留下来的对讲机主板,尝试搜索信号。当他调到第七频道时,对讲机再次发出那种诡异的电流噪音——和在围墙据点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噪音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
韩飞愣了五秒,然后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去找陈新阳。
“队长!第七频道!有人在发摩斯电码!”
陈新阳三步并两步上了楼顶。两人蹲在对讲机前屏息听了三分钟。敲击声断断续续,信号极弱,但模式始终没变。
三短一长。
韩飞的手在抖。
“这不是标准摩斯码……但如果按咱们车队自己定的那套简码来解的话,三短一长的意思是——”
他转头看向陈新阳。
陈新阳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还活着。’”
当晚深夜,所有人都知道了第七频道的信号。
没有人欢呼。
铁柱坐在床边一直攥着拳头,指关节嘎巴响。苏晴在本子上反复计算信号来源的可能方位。王小小翻出药箱开始清点所有剩余药物。大福什么都没讲,起身把林羽那碗已经凉透的饭倒掉,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放回原位。
陈新阳没有回房间。
他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顶,面朝南方。危险图谱覆盖三百米范围内,寂静岭的夜晚表面平静,但他注意到三个异常:管委会方向那个隐藏气息的四阶光点仍然亮着且没有移动,一直在值守;内城西北角有一片区域他的图谱完全无法渗透,呈现为一团漆黑的信息空洞,被什么东西屏蔽了;而正南方、寂静岭建筑群的最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暗紫色纹路从地下向地表蔓延,走向与昨晚地潮中涌出的触须纹理结构高度相似。
他收回感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刻着“47”的铁皮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去,换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风从南边吹过来,夹着一股不属于任何植物或炊烟的气味——甜的。不正常的甜。腐烂的花。
他把没点的烟收回口袋,站起来。
楼下传来大巴重新发动的声音。
又一批新的幸存者被送进来了。陈新阳低头看了一眼——车上下来的人里,有三个觉醒者的黄色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的纹理形态,和林羽的阴影序列极其接近。
不是林羽。
是另一个阴影系觉醒者。
那个人下车后,抬起头,直直盯着陈新阳所在的楼顶。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陈新阳看清了那张脸——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
对方冲他咧嘴笑了。
然后转身,跟着接待人员走进了管委会大楼。
陈新阳站在楼顶没有动。
危险图谱里,那个新来的阴影系觉醒者身上的纹理正在缓慢变化——从黄色,逐渐向暗黄色过渡。
三阶巅峰。
随时可能突破到四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