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渠人被两名士卒按在军帐前的木桩上。
身上的泥浆已经干透,结成一层硬壳。
秦烈抱着佩刀,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别装哑巴了。”
“大水没淹成咱们的粮道,你身上还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守渠人缩了缩脖子,眼珠往赵彻腰间的长剑上瞟。
既然落在秦军手里没好果子吃,他索性梗起脖子。
“要杀便杀,你们赢了这一阵又能怎样?”
守渠人咧开嘴,露出沾着黄泥的牙齿。
“新郑城里的相国大人,早就颁下了最后一道绝粮令。”
“周边三十六个邑县,哪怕是地窖里的陈年谷糠,这几天也全得强征运进新郑。”
“等你们到了城下,四野连一颗麦粒都找不到。”
“十万秦军不想饿肚子,就只能拔刀抢百姓的口粮。”
“到时候全韩地的黔首都会和你们拼命!”
孟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招确实够阴,自己治下的百姓不管,先拉去给他们陪葬。”
赵彻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守渠人。
“孟平,拿笔墨记下口供,画押之后押回后方大营。”
“秦烈,备马,随我去见大将军。”
中军大帐内,王翦站在关东地图前擦着短剑。
听完赵彻的话,王翦停下手里的布巾,转过头来。
“这帮关东文臣,打仗没半点本事,祸害自家百姓倒是精明得很。”
王翦把短剑插回剑鞘,接着说道:
“新郑城墙高大,若是里头屯满了周边各县的粮食,真要死守半年,耗也能把咱们耗疲。”
赵彻走到地图旁边,伸手在几条主要的运粮官道上划了一条线。
“大将军,强攻不如断其后路。”
“绝粮令才刚发下去两三天,各邑的粮车现在肯定全堵在官道上。”
“只要把这些粮车截下来,新郑就是一座空城。”
王翦点点头,拍了拍案几。
“好!”
“本将带主力五万甲士压向新郑北门,大张旗鼓安营扎寨,吸引韩军的注意。”
“你带两千轻骑截断南面和东面的运粮道。”
“切记,千万别对运粮的百姓动粗,莫要中了他们的圈套。”
赵彻抱拳领命。
“大将军放心,大秦要的是人心,不是几袋麦子。”
半个时辰后,两千精骑沿着黄土官道一路疾驰。
前方的官道上,大队车马正慢吞吞往前挪。
几百辆牛车排成长队,车轮压在干硬的泥地上,吱呀作响。
推车的民夫光着脚板踩在碎石子上,衣衫破烂。
几个穿绸衫的贵族家丁骑着毛驴,手里拎着皮鞭抽打路人。
“动作麻利点!”
“日落之前赶不到新郑城门,今晚谁都别想喝粥!”
家丁骂骂咧咧的话音未落,地面传来了震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秦军轻骑从两侧包抄过来。
拿皮鞭的家丁吓得从驴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钻进草丛。
推车的民夫乱成一团,有人扔掉扁担跪在地上。
秦烈冲在最前头,手里的长刀直接剁在领头粮车的车辕上。
“大秦军队过境,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许喧哗!”
人群安静下来,民夫们挤在一块儿,脸色发白。
赵彻骑马上前,打量着这趟车队。
车上堆的全是刚收上来的麦穗和陈粮,麻袋口都散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里正挪着步子走出来,跪倒在战马前。
“秦国的将军,小老儿是阳城白鹤里的里正。”
老里正低着头,额头贴在土里。
“车里都是乡亲们今年救命的口粮,韩相府里的大人逼着咱们交上来的。”
“您要是全抢了去,我们一整个村子几百口人,过几天全得活活饿死啊!”
几个年轻民夫眼圈泛红,攥紧了手里的扁担。
赵彻翻身下马,把老里正从地上拉起来。
拍了拍老人身上的尘土,赵彻看向后方的韩地商贾和车夫。
“乡亲们都听好了!”
赵彻高声开口:
“大秦锐士东出,只杀抗命的兵卒,不抢百姓的口粮。”
赵彻指着身后的粮车:
“第一,这些粮食若是贵族强征来的,凡有里正作保、登记在册的农户,当场把自家的粮食领回去!”
“第二,若是沿途商贾自愿运粮贩卖,大秦军中按市价加一成,全数收购!”
“第三,所有推车运粮的民夫,按路程结算脚力钱,每人发三枚半两钱!”
路上一片安静。
老里正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群后边几个推着粮车的商贾你看我我看你。
秦烈解下马鞍边的皮口袋,倒在旁边的大青石板上。
铜钱哗啦啦撞在一起。
整整一堆全是大秦新铸的重半两钱,个个厚实。
“都愣着干什么?”
秦烈大声喊着:
“哪个村的粮食,里正赶紧上来核对名册领回去!”
“想卖粮换钱的掌柜,直接过来称重领铜钱,咱们大秦从不打白条!”
有个粮商大着胆子走上前,递过去一卷账单。
孟平拨了拨算筹,从石板上抓出几把铜钱塞在粮商手里。
粮商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又用指甲划了划成色,脸上堆起笑。
“是真的…全都是足重的关中大钱!”
“秦国军爷给的价钱,比新郑城里那些黑心大官开的收粮价高出三成!”
粮商这一嗓子出来,车队里热闹了。
“我也卖!我这三车全卖给秦军!”
“大人,我们村被抢了二十袋麦子,这是村里的户籍底册!”
众人围上来,倒也没挤乱。
孟平带着文吏在大车旁记账,秦烈在边上数钱。
领回口粮的农户扛着麻袋往家赶,临走前连连作揖。
卖了粮的商贾揣着满兜铜钱,直咧嘴笑。
大半天功夫,南面官道上的三十多队粮车就散了个干净。
商贾拿到现钱,转头往回赶,顺带把秦军按原价收粮的事传遍了四乡八镇。
消息传得飞快。
韩地小吏第二天推开门,发现街上连一辆运粮车都见不着。
各个庄子的里正把粮食藏进地窖,不肯再往新郑送一粒米。
有些大粮商甚至打听到秦军前哨的位置,主动把存粮送进秦军大营。
新郑城内乱成了一团。
连着三天,城门口见不到一辆进城的运粮车。
城里的米铺早关了门,粮行全把门板钉得死死的。
黑市上的米价一天涨三回,一斗糙米卖到了八百钱。
百姓买不起粮,成群围在相府门前叫骂。
韩王宫大殿里,青铜酒樽砸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
韩王坐在上首,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粮食呢?”
“寡人颁下去的绝粮令,为什么城外一粒米都没送进来?”
韩王指着殿下的相国:
“王翦的大军就在城外五里扎营,城里的守军要是断了粮,明天就会哗变!”
韩相跪在地上,头上的冠冕歪在一边。
“大王…城外的贱民全疯了!”
“秦军根本没按常理出牌,他们不仅不抢粮,还拿出真金白银买粮!”
“底下的商贾和乡老,把粮食全卖给了秦军,或者干脆藏在家里不交!”
韩相喉咙发干,接着说道:
“城里几位宗室公子的粮仓里倒是还有存粮,只要大王下旨加征……”
“放屁!”
韩王站起身冲下台阶,一脚踹在相国肩膀上。
“宗室手里的粮食,哪一粒不是从寡人的国库里偷出去的?”
“他们囤着几十万石粮食,眼看着城内米价飞涨,自己大发横财!”
“秦军还没开始攻城,城里的百姓已经恨不得生吞了寡人!”
韩王停下步子,看着空荡的大殿。
望向殿外发灰的天空,他冷笑了一声。
把韩国推向绝路的,就是大殿里这些平日满口忠君体国、背地里把整个国家当成自家私仓的勋贵官吏。
城外,赵彻坐在马上,看着新郑城头晃动的韩军旗帜。
秦烈扯着缰绳凑过来,笑道:“头儿,新郑东门开了个缝,有几个韩军守卒偷偷跑出来投降了。”
赵彻按住腰间的剑柄,回了一句:
“这扇大门,他们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