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烈被带进三司会审堂时,程氏已经坐在堂中。
嫁妆药册放在手边,册角还沾着地下库的泥。
顾承烈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你回旧宅了?”
程氏道:“那是我的宅子。”
押解他的狱吏要他跪下,他却盯着药册不动。
邵明正把一张空白供纸推到案前,
“镇威将军府旧宅西墙军井、程氏嫁妆藏书库、宋医正真脉纸,你认哪一件?”
顾承烈笑了一声,“一间废库,几张旧纸,也值得三司连夜开堂?”
顾惊澜没有理会他的轻慢,只把第十一张真脉纸放到左边,又把侯府宋氏药箱的第一百张病程纸抄本放到右边。
顾承烈的目光落在“真脉十二,末纸另取,顾承烈亲收”那行字上,脸上的傲慢顿时全无。
“字可以仿。”程氏把他那枚缺角私章放到收条边上,“章也能仿?”
“我的私章早就遗失。”
“何时遗失?”
顾承烈没有答。
程氏替他答道,“六年前六月初三,你用它收走最后一张真脉纸后的第二日,才向府中报失。”
她从嫁妆册中抽出另一张纸,那是顾承烈当年的报失帖,日期、字迹和缺角都在。
顾承烈看了很久,转而望向顾惊澜,“你以为凭这些便能定我的罪?”
“不能。”顾惊澜道,“所以我带了人。”
侧门打开,桑娘由女差扶进来。
她换过干净衣裳,仍旧很瘦,手里却抱着那只空木匣。
顾承烈后退半步,腕上的锁链撞在桌沿,“你没死?!”
“你封排水沟的时候,我就在墙后。”桑娘道,
“你让人灌了两桶火油。我等了两日,才从军井爬出去。”
顾承烈慢慢扭过头来,“我拿过纸。”他道,“是为了顾家。”
程氏问:“谁让你拿?”
“宫里递来的话。”
“谁?”
“我不知道。”
桑娘把空木匣放到他面前,“你知道!”
“那女人来过旧库,你叫她姑母。”
顾承烈忽然抓起木匣,朝桑娘砸去。木匣刚离手,便被谢临渊一脚踢回案下。
押解狱吏将顾承烈按倒,他额头撞在桌角,仍在喊:
“一个逃奴的话也能作证?她早就不是程家的人!”
程氏站起来,“她的身契没有销。”
顾承烈猛地抬头。
“你说她卷银逃走,替她报了逃奴。我当年不信,留了一份身契在程家旧册中。”程氏把那张泛黄的契纸放在嫁妆药册上。
“桑娘不是逃奴。你伪报她失踪,封她退路,纵火灭口。”
桑娘走到案前,把木匣扶正。
“我今日不是来求你认我清白。”她道,“我是来看你认那张纸。”
顾承烈被压着跪在地上,久久不做声。
堂外更漏响过一声,他才道:“最后一张真脉纸是我拿的,假药箱也是从顾家送出去的。”
“六年前,有人告诉我,肃王的命数若不按百日走完,北境旧案便会查到顾家。”
“只要拿走真脉末页,再让药箱最后只留下‘照夜脉绝’,等他死后把箱子送回顾家,顾家便能证明自己早已知道死期,却从未碰过王府用药。”
“谁告诉你?”顾惊澜问。
“我没见过她的脸。”
“金扣呢?”
“她每次递话都换一枚。”
顾承烈承认收纸、封库、借军医和顾氏急递腰牌,却始终不肯说出背后的人。
侧间忽然传来一声椅脚拖动,顾明珠被女差带了出来。
看见父亲跪在堂中,她先停住,随后盯住那张假第一百页,“就是这张。”
顾惊澜问:“你前世在顾家药箱里见到的?”
顾明珠点头,“父亲看完以后,把药箱丢进火盆。他只留下这张纸,说肃王既然死在百日,顾家便再没有后患。”
顾承烈厉声道:“闭嘴!”
顾明珠被这一声喝得往后一缩,却没有停。
她今日开口,只想把自己知道的那一段从顾家罪里切出来。
顾承烈若把所有罪都推给死人,她仍会被当作替顾家递话、认纸和取钥匙的人。
“前世那只药箱送到顾家时,金扣是完整的。”她道,
“父亲亲手掰掉一齿,才让人把剩下的扣送走。”
顾承烈挣动起来,“你这个逆女!”
“你前世也没有救我。”顾明珠看着他,“今生更没有。”
她说完,主动在供纸上写下药箱被烧的时辰、地点和顾承烈当时说过的话。
顾承烈却仍在叫她逆女,仿佛今日堂下那个大逆不道的人不是自己。
邵明正将她的供纸与前日所画药箱锁扣并在一处。
两次图样相合,时辰也能与顾家旧仆口供对上。
顾惊澜道:“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在挑顾家还能承受的那一段。”
顾承烈闭口不答,她也没有继续问“姑母”是谁。
她让邵明正把城南药行近三个月的配药簿拿来,顾承烈见到那本簿,原本撑在膝上的手立刻收回袖中。
程氏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周绣娘的死,你也知道?”
“我不认识什么周绣娘。”
堂外传来脚步声,周绣娘的母亲由女差陪着进来,怀里抱着女儿那件旧袄。
她没有看顾承烈,径直走到顾惊澜面前,“顾姑娘,衣裳里面有东西。”
旧袄右侧下摆比左侧厚,老妇用周绣娘留下的烧黑木簪挑开线脚,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蜡纸药签。
药签已经被体温和雨水浸得发软,正面仍能认出城南药行的朱记。
上面写着:
八月初十,照夜堂,第一剂。
药签背后另有一行极小的字:
已换。真药在井后。
顾承烈盯着那张药签,忽然转身撞向身后的廊柱。
狱吏早有防备,将他按倒,他的额头避开了石柱,牙关却在倒地时猛地咬合。
邵明正扣住他的下颌,命人撬开牙关。
一小片蜡封从齿缝中掉出来。
蜡封上压着半枚缺齿金扣的纹样,与军井里那枚正好相合。
顾惊澜捡起蜡封,将两枚缺齿金扣合在一起。
断齿严丝合缝,铜案上的白蜡随即压出一道完整纹样,蜡封背面还粘着一缕晒干的药草。
桑娘只闻了一下,便认出来,“这是绣娘替换掉的那一剂。”她道,
“真药还在旧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