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连忙摆手:“章大夫您折煞婢子了。婢子哪敢说指教,就是一些粗浅的土办法。您要是不嫌弃,婢子把知道的跟您说一说,您帮着参详参详,看有没有道理。”
章琼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回头老朽得空了,专门来跟姑娘讨教。”
顾淑柔看着这两人说得热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荷花池边的人已经散了不少。
冯夫人带着孩子去换了衣裳,尚书府跟来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去了,只剩下几个侯府的下人还在收拾地上的水渍和泥印子。
她轻轻咳了一声:“行了,今日的事回去再说。前厅的席面还没散,客人们都等着呢。叶嬷嬷,你把小少爷带回去。
南枝,你跟着回去,把身上收拾收拾,这副模样去花厅有失体面。章大夫,今日辛苦你了,也先去歇着吧。”
章琼拱了拱手退下了。
谢南枝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上的泥水印,确实没法见人。
她应了一声,退到叶嬷嬷身后,跟着众人往回走。
午后,满月宴的席面撤了下去,长宁侯府前院的喧闹声也渐渐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丫鬟婆子们端着托盘来回穿梭,收拾残羹冷炙。
后院的东厢房里,顾淑柔正倚在榻上歇息,谢南枝抱着刚喂过奶的小少爷轻轻拍嗝。
小少爷吃饱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外面的丫鬟通传,说是冯夫人带着六公子来了。
顾淑柔理了理衣裳坐起身,吩咐把人请进来。
冯夫人牵着六公子冯元的手进了东厢房。
冯元身上已换了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梳了两个小揪揪。
只是小脸还略微有些发白,眼睛倒是亮晶晶的,一进来就好奇地四处张望。
“给世子夫人请安了。”冯夫人松开儿子的手,福了一礼,“今日之事,实在是惊扰了贵府。如果不是谢奶妈及时出手,我家元哥儿只怕……”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顾淑柔连忙起身扶她:“冯夫人说哪里话,孩子没事就是万幸。南枝本来就是府里的奶妈,照看孩子是她分内之事,当不起这样的大礼。”
冯夫人却坚持,又拉着冯元让他给谢南枝行礼。
冯元乖乖地弯了弯腰,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奶妈救了我。”
谢南枝抱着小少爷没法回礼,只能微微欠身,笑道:“六公子客气了,奴婢当时也是恰好瞧见,换了谁都会出手的。”
冯元说完谢,眼睛就开始往床上飘。
拔步床上挂着一个摇铃,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那是谢南枝画了图纸让府里的针线房做的,小少爷醒着的时候最喜欢盯着看,一瞧就能安静好一会儿。
冯元踮着脚尖,小手努力往上够,可拔步床比他高出太多,怎么也碰不着。
他的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要,却又迟疑着不敢开口,时不时偷偷回头看冯夫人一眼。
谢南枝把小少爷往怀里拢了拢,笑眯眯地说:“六公子,小少爷在睡觉呢,摇铃响了会吵醒他的。等他睡醒了,再让人给你也做一个好不好?”
冯元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似的。
他慌慌张张地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我没有要碰……”
可话刚说完,又忍不住偷瞄那串摇铃。
谢南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听得清清楚楚,冯元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个摇铃好好看,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我想要一个,可要是抢了弟弟的东西,世子夫人和娘会不会不高兴?可是真的好好看嘛……”
两岁多的孩子,话还说不太流利,心里已经想了这么多弯弯绕。
冯夫人最会看眼色,见儿子频频望向摇铃,便笑着开口:“世子夫人,这摇铃的样式倒是新鲜,我在别的地方从来没见过,不知是哪家铺子做的?”
顾淑柔看了谢南枝一眼,笑道:“哪里是什么铺子做的,是我们家谢奶妈画了个样子,让针线房的人试着缝出来的。没想到歪打正着,哄住了我们家这个小的。”
“谢奶妈画的?”冯夫人惊讶地打量了一下谢南枝,“倒是多才多艺。”
谢南枝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奴婢从前见过类似的,随手画着玩,夫人见笑了。”
冯夫人越看那摇铃越喜欢。她转头对顾淑柔说:“世子夫人如果不麻烦,能否让贵府的针线房也替我做一个?元哥儿今日受了惊,回去怕是要闹上几日,有个新鲜的玩意儿哄着也好。”
顾淑柔爽快地答应了:“多大点事,我让人把图纸再描一份送去你府上。针线房的手艺你放心,赶明儿做好了就让下人送过去。”
话音刚落,一旁的姜沅芷便接了话:“淑柔姐姐可不能偏心,既然冯夫人有份,我也得讨一个。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妙妙,前些日子又闹着不肯喝奶了,新换的奶妈也哄不住,成天哭得跟什么似的。上回给她买了个拨浪鼓,玩了两天就摔坏了。这个摇铃瞧着手巧,说不定能多哄她几日。”
姜沅芷是兵部侍郎家的媳妇,平日跟顾淑柔走得最近,是她的手帕交。
她说起自己的女儿,眉头就拧了起来,抱怨道:“前前后后换了三个奶妈了,不是嫌这个手脚慢,就是嫌那个夜里贪睡。
我家那个小祖宗,半夜醒了非要人抱着晃,放下了就哭,我这一宿一宿的,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顾淑柔掩嘴轻笑:“你呀,就是太惯着了。小孩子哭两声就哭两声,哪有这么金贵的。”
“你说得轻巧。”姜沅芷白了她一眼,“你瞧瞧你家乐乐,吃饱了就睡,醒了也不怎么闹,安安静静地看那个摇铃能看半个时辰。我这心里能不羡慕么?就大了你们两个月,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她说着凑到床边去看小少爷,小家伙已经在谢南枝怀里睡熟了,看着乖巧得很。
姜沅芷看了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
冯夫人见两个大人都说定了摇铃的事,又寒暄了几句,便要告辞。
临走前,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元哥儿,跟世子夫人和姜婶婶道别。”
冯元乖乖地说了“再见”,眼睛却往那摇铃上瞟了一眼。
谢南枝冲他眨眨眼,小声道:“过两日六公子就有自己的摇铃了。”
冯元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牵着冯夫人的手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谢南枝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冯夫人牵着冯元的手正要往外走,冯元却忽然挣脱了,噔噔噔跑回去,一把抱住了谢南枝的腿。
他小脸仰着,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
谢南枝手里还端着托盘,放着小少爷换下来的小衣裳,被他一抱差点没拿稳,赶紧弯腰把托盘放到旁边的矮几上。
“六公子?”她低头看他,“怎么了?”
冯元不吭声,只是把脸埋在她裙子上,哼哼唧唧地蹭了蹭。
冯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瞧见这情景,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她快步走回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元哥儿!做什么呢?快过来!”
冯元不理她,抱得更紧了。
冯夫人脸色沉了几分,抬眼看向谢南枝,有些困惑:“谢奶妈,你对元哥儿做了什么?”
这话问得很突然,东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淑柔靠在榻上也看了过来,姜沅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冯夫人和谢南枝之间来回转。
谢南枝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冯夫人话里的意思。
她连忙摆手:“冯夫人明鉴,奴婢什么都没做。刚才六公子瞧见小少爷的安抚布偶觉得新鲜,奴婢就拿给他玩了玩,其他的再没有了。”
她说着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顶多就是趁几位夫人说话的时候,偷偷戳了一下六公子的脸蛋。奴婢当时怕被夫人看见,就戳了一下缩回手了。”
冯元抱着谢南枝的腿,仰起头来,冲她咯咯笑了一声。
冯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个儿子平日虽然不怎么怕生,但也没有到了陌生地方就抱着别人的奶妈不撒手的道理。
她和谢南枝总共不过见了两面,怎么就能亲近成这样?
“元哥儿,你到底怎么回事?”冯夫人走上前去拉冯元的胳膊,“过来,别在这儿碍着人家做事。”
冯元被拽得歪了一下身子,却死活不松手,嘴一瘪。
冯夫人松了手,叉着腰问他:“你老实说,为什么非要黏着谢奶妈?”
冯元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谢奶妈……身上香香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谢南枝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刚换的衣裳,也没熏香,哪来的什么香味?
又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奶腥气。
是刚才抱小少爷的时候沾上的,小少爷刚吃完奶没一会儿,衣裳上免不了会有一些奶味。
谢南枝放下袖子,有些无奈地说:“大约是小少爷身上的奶味沾到奴婢身上了,六公子觉得好闻罢了。”
冯夫人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理由。
她一把将冯元从谢南枝腿边扯开,冯元踉跄了两步,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不许哭!”冯夫人喝道,“跟娘回家!在别人府上闹成这样,成什么体统!”
冯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却还朝着谢南枝的方向伸着。
冯夫人拉着他往外走了几步,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两腿乱蹬。
冯夫人面色铁青,转头看向谢南枝:“谢奶妈,你过来哄哄他吧,让他别哭了。”
谢南枝没办法,只好走过去蹲下,把冯元从地上抱起来。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六公子不哭了,回头摇铃做好了,奴婢让人第一个给你送去好不好?你娘还在等你呢,乖乖跟娘回家,过几日就能看见摇铃了。”
冯元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啜泣。
他把脑袋埋在谢南枝的肩窝里,眼泪把她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
谢南枝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又拍了几下后背,冯元总算停止了哭,只是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她见冯元安静了,便小心地把他递给冯夫人。
冯夫人接过儿子,脸上冷冰冰的,转身就把冯元塞给了跟在身后的嬷嬷。
那嬷嬷赶紧把冯元抱稳了,冯元刚止住的哭声又起来了,小手乱抓乱拍,撕心裂肺地喊着“谢奶妈”。
冯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冯元的哭声从东厢房一路传到了院子里,隔着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南枝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婴儿床上的小少爷被哭声吵醒,正皱着眉蹬腿。眼睛还没睁开,但已经一副马上要哭的样子。
谢南枝快步过去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晃着。
小少爷被吵醒时还带着点起床气,小手攥着拳头往她胸口推了两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谢南枝听得一清二楚,他在说:“吵死了吵死了,谁在哭啊,耳朵嗡嗡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继续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
小少爷哼哼了两三声,渐渐又安静下来,小拳头也松开了。
没过多久,小少爷重新睡着了。
谢南枝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婴儿床里,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松了口气。
姜沅芷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冯夫人那个脾气啊,谁受得了。孩子刚落了水,又受了惊吓,亲近奶妈又怎么了?看把她气的。”
顾淑柔没接这个话,只是对谢南枝道:“辛苦你了,又是救人又是哄孩子的。”
谢南枝摆摆手说没事,去拿刚才放下的托盘。
姜沅芷放下茶盏,望着谢南枝的背影感叹起来:“淑柔姐姐,你说这人和人怎么就差这么多。你们家乐乐多省心,刚才那么大的哭声都没闹起来,抱一抱又睡了。
我家那个妙妙,半夜里外头的野猫叫一声都能把她惊醒,惊醒了就嚎,嚎起来少说半个时辰打不住。我换了多少奶娘了都不管用,上个月又辞了一个,哎,新来的这个我看也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