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鱼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到阿玉身上。
“我帮你把镇魂珠从体内剥离,但剥离镇魂珠后,你得立刻去地府,你虽没杀无辜之人,手上也是沾了人命的。”
这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见齐文昭一个劲地朝她使眼色,阿玉冲江婉鱼行了一礼。
“有劳大师。”
江婉鱼抬手,单手飞速掐诀,口中念咒。
阿玉身体猛地一僵,红衣下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胸口往江婉鱼掌心方向被扯出一寸。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凄厉,水面上的雾气猛地炸开,柳枝乱晃,水底的淤泥翻涌上来把整片池塘搅成了浑浊的绿褐色。
江婉鱼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口中仍不敢停。
不多时,江婉鱼把珠子拔出来的瞬间,阿玉的魂体猛地弹开,红衣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散开,又慢慢凝回来。
她捂着胸口跪在水面上,抬起头来时,那张脸上只剩下满脸茫然。
江婉鱼让齐文昭去后厨拿些吃食,自己又甩出几道符纸贴在池塘边上,口中喃喃,将本就损坏的阵法直接给破了。
阵法被破的那一刻,一抹功德之力飘入江婉鱼体内。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又召来了鬼差。
阴风四起,看到池塘中的红衣女鬼,阴差心头微震,皱起了眉。
穿着红衣死去的人,必将化为厉鬼,这种刺头是每个阴差都不想待见的,毕竟谁都怕麻烦。
“烦请两位大哥将她带走,她身上怨气已除,不会生事。”
话音刚落,江婉鱼就掏出两支香,将其点燃。
两名鬼差看向江婉鱼,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小友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分内的事。”
说话间,阴差便将锁链,锁在了阿玉身上。
等吃完了香火,江婉鱼又将齐文昭提来的东西摆在地上,阴差客气几句,享用完吃食,才带着阿玉上了阴路。
临走前,阿玉转头看向齐文昭,笑得温柔。
“公子心善,是阿玉见过最好的人,但阿玉有句话要送给公子,心善无错,却也容易为自己埋下祸端,往后公子一定要留三分真心给自己,待人七分真心已是极好,望公子保重。”
等阴差和阿玉踏上了阴路,消失不见,孙管家才从前院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老太爷回来了,在前头正堂等着江姑娘呢。”
说罢,他看了眼那被什么劈了的柳树,却也没问什么。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最清楚不过。
江婉鱼来到正堂,就见齐太师坐在上首端着茶盏,齐太师脸膛方正,虽鬓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褐色圆领常服,整个人干净利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旁边还站着几个仆从,地上放着三个箱子两个锦盒。
齐太师放下茶盏,盯着江婉鱼看了两息,才道:“文昭的事,老夫都听管家说了,多谢江姑娘。”
他起身朝江婉鱼拱了拱手,腰弯得深,没有半点敷衍。
江婉鱼侧身让了半步。
“太师这般真要折煞民女了,府中出钱我出力,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太师不必言谢。”
这话说的直白,四目相对,齐太师见江婉鱼眼神坦荡,心中生出几分好感,重新坐下。
“我听说那池子下似乎有什么阵法?具体怎么回事,江姑娘可否跟老夫说一说。”
江婉鱼微微颔首,把事情照实说了出来,一旁的管家很有眼色地上了一盏好茶。
“阵法被破,那黑袍人定然也会受到反噬。”
江婉鱼并没有将黑袍人是相府二公子的事情说出来,可齐太师却猜到了一二。
他在朝堂上斗了二十多年,温晋年什么手段他没领教过,下毒、栽赃、收买、暗杀……
他早就听说温晋年与玄门中人有接触,只是他没想到,温晋年竟想要了他孙子的命。
齐太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想到孙子,不免长长叹出一口气。
“文昭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小时候养了只瘸腿的兔子,兔子死了他哭了三天,后来我教他读史,读到‘坑卒四十万’,他跟我说‘那些人也有爹娘’。”
他顿了一下,“江姑娘昨日没收拾那女鬼,想来是为了给文昭上一课,让他收起一些善良吧?可我这孙子,我最清楚不过,他这般心性,我怎么敢让他进朝堂?”
江婉鱼抿了一口茶,她倒是没想到齐太师心思这般玲珑,一下就能看出她的心思。
“太师的思虑不无道理,但依民女愚见,事教人一次就会了,太师就是将齐公子保护得太好了,才让他如白纸一般。”
闻言,齐太师眼底多了几分欣赏,这女娃娃倒是个沉稳有见地的。
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酷爱书法,对做官毫无兴趣,还有一个虽在朝为官,却是个不求上进的,先前他把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想让孙子长大后光宗耀祖,可孙子越大,有些事,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齐太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微微摇头:“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树敌无数,温晋年恨我恨得牙痒,可我不怕,我怕的是哪天我倒了,文昭接不住,他那点抱负,搁在吃人的朝堂,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江婉鱼放下茶盏,看着齐太师眼角的几道皱纹,忽地说了一句:“太师想退?”
齐太师没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看向江婉鱼的眼睛更亮了,这女娃娃看着年岁不大,不仅会玄术,他才几句话,都能听出他的意思,当真了不得。
只可惜,便宜了定远侯府的薛小子!
若是成为他的孙媳妇,文昭在朝堂兴许也会有一席之地……
他正想着,身前又传来江婉鱼的声音。
“您想全身而退,把孙子带出京都,不掺和朝堂上的事,但您觉得自己退了,温晋年就不会再盯着您了?您还没退,温家就想让齐家绝后,若他知道您有退意,又怎知他不会斩草除根?您退一步,他进十步,您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齐家就真的绝了。”
齐太师沉默良久,抬眼看向江婉鱼。
“你与温晋年可是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