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没什么特别的,杏娘却想盘点盘点。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晚上收铺的时候,杏娘站在门口,看着街面上稀稀落落的灯火,忽然觉得,该停下来,好好数一数,自己手头到底有什么。
这半年过得太快。快得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从那个连锅都支不起来的孤女,变成了如今这个一铺子之主。
账本替她记着。记不清的事,都在账本上。
打烊后,小圆和阿菱都回去了。杏娘把前堂的灯点上,搬出账本,坐在柜台后头,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是开春换的新本子。头几页,字写得密,进项出项,一笔一笔记得仔细。那时候铺子刚缓过劲来,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有一页,记的是“赊:孙老丈,咸菜二碟“,旁边画了个圈,是她自己认下的。后来孙老丈早忘了,她也一直没提。
翻到夏,字渐渐疏了些,进项多起来,出项反倒少了。
菜钱、柴钱、面钱,都是老行情,稳稳的。有几页,她记得那天卖了什么,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圈,是卖得好的意思。
夏天的面,过凉水,浇酸汤,客人吃一碗,还要带走一碗。她记着账,心里也记着数,哪天的面备多了,哪天的汤熬少了,下回就知道怎么添减。
翻到秋,账页上多了几笔大项。九月,添了一口新锅;十月,把后厨的棚顶修了一遍,漏雨的地方补上了。
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做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翻到最近这几页,是雨天那七天的账。进出相抵,没亏,还多了些熟客记的赊账,都是后来补上的。
还有一页,是上个月记的。那天李磬来吃面,给了十文钱,她找了他六文。
他接了,没数,揣进怀里就走了。当时没在意,这会儿翻到这一笔,忽然觉得,那人吃面,从来不看价,也不讲价,给多少就是多少。
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会儿,杏娘把账本合上。
这半年,铺子的进项,比去年整年还多。
去年这时候,还在为一文钱发愁。今年,新锅添了,棚顶修了,账本上的数目,够她安安心心过一冬。
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才把账本收进柜子里,锁好。
踏实。
第二天晌午,有个客人进门,坐下就喊:“杏娘,给我来一碗'那天的面'!“
杏娘在后厨探出头:“什么'那天的面'?“
“就是雨天那天的面。“客人说,“我听人说,雨天那几天,你家的面没涨价,还足量。我一直想尝尝,是什么味。“
杏娘笑了:“那天的面,就是平常的面。天天都是这么做的。“
“那不一样。“客人认真地说,“雨天的面,吃着踏实。“
杏娘没再说什么,转身做面。这一碗,她做得格外仔细。面揉得透,汤吊得浓,臊子炒得香,盛出来,满满一碗端上去。
客人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眼睛亮了:“是这个味!“
打这天起,铺子里隔三差五就有人点“那天的面“。有听说了来尝鲜的,有雨天来吃过又想念的。
来的人多了,前堂不够坐,就在门口支了张条凳。有客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边吃边说:“杏娘,你这面,雨天吃是暖的,晴天吃是香的,哪天吃都是好的。“
杏娘也不多备,每天限量,卖完就说没了。
小圆不解:“杏娘姐,有人点,您怎么不多做几碗?“
“做多了,就不是'那天的面'了。“杏娘说,“稀罕的才金贵。天天有的,就不叫念想了。“
这话传出去,客人反倒更上心了。越是限量,越是有人惦记。有老主顾打趣:“杏娘,你这面,快成招牌了。“
杏娘笑笑,没接这话头。她心里清楚,这面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不在手艺,在菜。
雨天那几天,用的是空间里的菜。从那以后,隔三差五,也会把空间里的菜掺进日常的菜里用。
客人吃不出差别,只觉得杏娘这铺子的菜,格外新鲜,格外水灵,像是刚从地里拔的。
可不就是从地里拔的么。
晚上,关了店门,杏娘进了空间。
天已经凉了,空间里却还是温温的。杏娘走到地头,蹲下来,摸了摸桂皮苗的叶子。
桂皮苗又长高了一截。叶片厚实,墨绿油亮,在风里轻轻晃着。记得外婆说过,桂皮这东西,要长好几年才能用,急不得。
地里的菜,一茬一茬地收,又一茬一茬地长。杏娘蹲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菜叶上,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薄霜。
想起外婆还在的那些年,家里也有一小块菜地。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捉虫。
杏娘跟在后面,问:“外婆,种菜有什么好?又累又不值钱。“
外婆说:“菜不值钱,可人得吃饭。地不骗人,你种它,它就长。饿不着,就是天大的好日子。“
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
“外婆,“她低声说,“你留的地,养活了我和一铺子的人。“
地不会说话。可她知道,外婆要是在,一定高兴。
夜风穿过菜地,带着土腥味和一点桂皮的香。杏娘坐在地头,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半年,好像一直在往前赶。
雨天赶,晴天也赶;早市赶,晚市也赶。赶着把铺子立起来,赶着把日子过好,赶着不让别人看轻。
可日子不是赶出来的。日子是过出来的。
拍掉膝盖上的土,她站起身。
“面还是那碗面。“她低声说,“变的不是面,是我。“
从空间里出来,杏娘吹了灯,躺下。账本合上了,可心里的账,还在翻。
这半年,她挣下了一间立得住的铺子,一帮信得过的老主顾,两个肯跟着她吃苦的帮工,还有一个……夜里来吃面、吃完说一句“面不错“就走的人。
铺子、老主顾、帮工、惦记,一样一样数下来,比想象中多。
一件一件数着,像数家珍。铺子是外婆留下的,墙是老的,梁是旧的,可灶是她砌的,案板是她置的,连门上的铜把手,都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钱换的。
铺子还是那间铺子,里头的每一处,都是她的心血。
老主顾们,孙老丈、孟叔、老周、秦娘子、李静、刘三娘……这些人,不赶集的时候也来坐坐,喝碗水,说句话,比亲戚还亲。
雨天那几天,他们一趟趟来,明着是吃面,暗着是给她的铺子撑场面。
帮工们,小圆机灵,阿菱踏实。两个人把铺子当成自己的家,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从来不生分。
小圆嘴上没把门的,可干活利索;阿菱话少,可心里有数。
有她们俩在,她才能腾出手来,想别的事。
还有李磬。她想到这儿,顿了顿,没往下数。
翻了个身,阖上眼。
日子还得往前走。沈府的事,也该有个了断了。她不想再这么悬着——见,还是不见,总得有个说法。
不是给沈府一个说法,是给她自己一个说法。
这半年,她一直在躲,躲着沈府的动静,躲着那封信,躲着那张帖子,躲着那句“想见“。
可躲不是办法。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事儿,得她自己想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见,见了以后,又该怎么处。
这事儿,谁替她拿不了主意。外婆拿不了,李磬拿不了,城南那位更拿不了。
得她自己想明白。
日子还得照常过。面照醒,汤照熬,客人照来。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见外婆在灶台边揉面,回头冲她笑。
梦里的外婆,和记忆中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围裙洗得干干净净。
灶台上摆着几碗面,热气腾腾的。外婆把面端过来,说:“杏娘,你的面,越做越好了。“
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汤还是那个汤,像小时候一样。
抬起头想说话,外婆已经不见了。灶台上,只剩那几碗面,还冒着热气。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枕边湿了一小块。
抹了把脸,起身,点火,和面。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暖意慢慢拢上来。她把手放在火边烤了烤,又收回来,按了按衣襟,隔着衣裳,触到那块玉的轮廓。
这玉佩,是外婆留给她的。外婆说,这是她娘的东西。娘走得早,留给她的,就这一块玉。她贴身戴着,戴了十几年,玉养人,人也养玉,温温润润的,像外婆的手。
日子还得照常过。面,还得照常做。
只是她心里,多了一件事。这事儿压在她心口,像面团一样,揉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揉开。她知道,迟早得有个结果。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冬至前。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心和面。手上的活稳了,心里的事,就让它先搁着。
冬至前,总该有个说法。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传来早市的动静,远远的,一声一声,像催人开张。她应了一声,推开门,把铺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新的一天,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