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了五天，杏娘心里的那根弦，却一直没松过。第六天，管家来了。
流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碗面压下去之后，坊里再没人大张旗鼓地议论杏娘和沈府，顶多是茶余饭后，压低了嗓子提一句“听说……“，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也就咽回去了。
日子照常过。面照常做。杏娘的铺子，一天也没歇。
这五天里，小圆还嘀咕过一回：“杏娘姐，您说那沈府，会不会还来人？“
“来就来。“杏娘说，“铺子开着门，谁来都是客。“
“那要是又送帖子呢？“
“帖子不看，原路退回。“杏娘把醒好的面盖上布，“这事，翻篇了。“
小圆还想说什么，看看杏娘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早市开张，午市繁忙，傍晚收铺。杏娘照常凌晨起来和面，照常熬汤，照常把一碗碗面端出去，再一张张桌子擦干净。
这一日，天有点阴，风里带着凉意。孙老丈来吃面的时候，多要了一碟咸菜，说：“入冬了，天凉了，你这汤，得再熬得浓些。“
“放心。“杏娘说，“汤是越熬越浓的。“
“对了，“孙老丈低头吃了两口面，又抬头，“我今儿在茶摊上，听人念叨，说城南那边，好像又往你这边望了。“
“望就望吧。“杏娘说，“铺子开着门，谁都能望。“
孙老丈没再说什么，把面吃完了，擦擦嘴走了。
第六天上午，阿菱正在前堂擦桌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问：“敢问，杏娘在吗？“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花白，腰板却挺直，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客气。
阿菱认出来了——是城南沈府的管家。前两次来，她都见过。
头一回，管家是带着两个小厮来的，抬着礼盒，进门先作揖，排场不小。第二回，是来送帖的，帖子上烫着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一回，管家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小厮，没抬礼盒，连帖子都没有，就一个人，站在门口，像寻常人家走亲戚的老头子。
“在……在的。“阿菱回头喊，“杏娘姐，有人找！“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管家，手上的面没停：“老管家，您来了。“
“姑娘。“管家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老朽又来打扰了。“
“您客气。“杏娘说，“进来坐吧。给您倒碗水。“
“不了不了，老朽说两句话就走。“管家站在门口，没进门，“老爷让老朽来，带一句话给姑娘。“
杏娘把面放下，擦擦手，走到门口：“什么话？“
管家看着她，顿了顿，说：“老爷说，想见姑娘。“
想见。
杏娘没接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管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了？“
“没了。“管家说，“老爷就说了这一句。没带礼，没带帖，就让老朽来问姑娘一句。“
杏娘低头，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掸了掸：“您回去跟他说，想见就自己来。来我的铺子，吃我的面。“
管家的话头顿住了，捋了捋胡子：“姑娘，这……怕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杏娘问。
“沈府的老爷，亲自登门……“管家斟酌着措辞，“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闲话。姑娘若是有意，不如择日去府上，老爷扫榻相迎，那才是体面。“
杏娘听着，把掸下来的面粉搓了搓，搓成一小撮，撒在地上：“老管家，您说的体面，是沈府的体面。我这儿，只有铺子的体面。“
她顿了顿：“他要是想见我，就按我的规矩来。我的规矩，就是这铺子。他来了，我给他下碗面，他坐着吃完，我们再说别的。“
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走到街角，又站住了，回头望了望杏娘的铺子，这才走远了。
阿菱站在门口，看着管家走远，小声说：“杏娘姐，您……真不去啊？“
“不去。“
“可他这回，就带了一句话，也没逼您……“
“我知道。“杏娘转身回后厨，“正因为就带了一句话，我才让他自己来。“
“为啥呀？“阿菱追进来，“您要是嫌沈府架子大，可这回人家没摆架子啊。“
杏娘把面盆端起来，想了想，说：“他要真想见我，就该自己来。让管家传话，传的是话，不是人。话里头的分量，跟他亲自来，不一样。“
“这……有啥不一样的？“
“他亲自来了，坐在这儿，吃我下的面，那才叫想见。“杏娘说，“叫管家跑一趟，动动嘴皮子，那不叫想见，叫传话。“
阿菱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又去擦桌子了。
杏娘回到灶台前，把面重新拾起来，继续揉。
她心里其实清楚，这一回，沈府的态度变了。
头一回，是送信。信里写了什么，她没看，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第二回，是送帖。帖子摆在她面前，字里行间全是“请“，可那“请“字底下，是沈府的架子，是高高在上的恩赐。
帖子是烫金的，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带着香气的，一样样都透着“我们沈府，看得起你“的意思。
第三回，什么都没带。管家空着手来，空着手走，连门都没进，就站在门口，传了一句话。
这一回，只有一句话。没有架子，没有恩赐，就是一个想见女儿的老头子，让管家来问一声。
“想见“这两个字，比“请“字软得多。
她手里的面，揉得慢了些。
她不是硬心肠。娘死了，外婆走了，这世上，她以为再没有亲人了。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爹还活着，想见她。
说不心动，是假的。
七岁那年被卖进沈府当丫鬟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府的大宅子，高墙，朱门，门槛比她膝盖还高。
她在里头伺候了三年，没见过沈老爷几面。
那些年，她从没听人提起过，这府里还有她这么个“姑娘“。
后来她被打碎一只茶杯赶出来，流落街头，饿得发昏的时候，也没见沈府有人来找她。
她活到今天，靠的是外婆，是这间铺子，是她自己一碗面一碗面挣出来的日子。跟沈府，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可她不傻。沈府那么大，真要认她，早认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在铺子立起来、日子好起来的时候？她信不过这份迟来的惦记。
她想见。可她不想以“沈府姑娘“的身份见，想以“杏娘“的身份见。
“外婆，“她揉着面，低声说，“你说，我该不该见？“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没人答她。衣襟里的那块玉，贴着胸口，安安静静的。
外婆留的东西，不会说话，可它一直在。
晚上铺子安静下来，杏娘坐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头，是李磬。
李磬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径自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剑往桌上一搁：“一碗面。“
杏娘放下账本，起身去了后厨：“面要多煮会儿，筋道。“
“嗯。“
她烧水，和面，擀面，切面，下锅。夜里铺子里安静，只有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做面的动作，比白天慢了些，也稳了些。
面端上来，李磬埋头吃。他吃得慢，一碗面吃了小半个时辰。
他吃面有个习惯，先喝一口汤，再挑一筷子面，嚼透了，才咽下去。
一口一口，不慌不忙，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吃完，他把碗往前一推，掏出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面不错。“他说。
说完，推门走了。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半天没动。
李磬这人，话少得可怜。他来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吃碗面就走，从不问她铺子的事，也不问她的事。
有时候坐一晚上，两个人也说不满三句话。
可他一进门，铺子里就多了一股安稳劲儿，像灶膛里添了块柴，不响，但暖。
可他今晚来了。
风平浪静了五天，他没来过。流言最凶的那几天，他也没来过。偏偏今天，管家走后，他来了。
“他……是来看我的。“杏娘低声说。
她端起他吃空的碗，碗底还剩一点面汤，温的。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情分，不一定都要说出口。有些人的惦记，是一碗面的事。
也有人惦记，是一句话的事。城南那位，让管家捎来一句“想见“，她接了，也回了话。回话递回去，那边要是真有诚意，自然会来。
要是没有诚意，那这句话，就跟这碗面汤一样，凉了就倒掉，不心疼。
她笑了笑，把碗洗了，把门闩上。
外头的风小了些，门帘不再晃了。她吹了灯，屋里黑下来，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
“明早还得早起。“她说。
她躺下，阖上眼。管家的那句话，李磬的那句“面不错“，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都散开了。
睡吧。明天还有面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