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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蜀地酱事 > 第279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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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初,陈半夏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她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指关节因为常年翻酱而粗大变形,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偷偷翻酱。

她翻的不是酱坊里的大缸酱,是自己吃的小罐酱,她只是不想手生,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这双手还能翻得起酱。

春暖花开的时候,刘绍鸿终于回来了。他背着行李走进陈宅时,陈半夏觉得整个成都的天空都亮了。

那一刻,她正在桂花树下晒酱。春天的桂花树,老叶子在冬天的风霜中熬了整整一季,嫩绿的新芽正从枝头悄然冒出。

这时节,桂花树是没有花,也没有香气的。但刘绍鸿却觉得,自走进这个熟悉的院子,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的鼻尖就萦绕着挥之不散的香气。

就好像,就好像那春天悄悄孕育着的桂花芽点,经过夏天的慢慢蓄力,到秋天变成一簇簇金黄似的,香气提前而至。

有激动,有欢喜,有惆怅,有满怀的伤感。

两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不远不近地对望着,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风轻轻吹来,几片桂花叶子轻轻落下,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了半夏肩头,好像在静静倾听她的心事。

阳光从阔大的桂花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筛出些许光斑,影影绰绰地在陈半夏的脸上晃悠,刘绍鸿觉得,那么恬静,那么安然,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他肩头的包裹不知何时落了地,脚步先于脑子开始行动,大踏步向着半夏走来。

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虽然历经沧桑,身体也颓唐了不少,但这一刻的刘绍鸿挺直腰背,在阳光中向自己走来的样子,真帅。

终于走到近前了,刘绍鸿紧紧抱住陈半夏,低下头,轻声说:

“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太长的拥抱,很快,被屋外动静惊动了的孩子们,就小鸟一样飞了出来。

十年风雨,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了。

大儿子陈新生已经是二十六岁的青年了,他不复小时候的话痨,而是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一副大哥的模样。

二儿子今年二十四岁,性格偏活泼,虽然生活过得不那么如意,但有兄长爱护,有母亲疼惜,也些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的清澈。

小女儿之前是全家的团宠,但经过这十年,也懂事了,成长了,不再是那个整日跟在兄长们身后哭闹的跟屁虫,开始有了些陈家女儿的坚韧和刚强。

几个孩子纷纷拥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

“父亲,您辛苦了!”

“父亲,我们都很想您!”

小女儿陈新钰甚至抽抽噎噎地说:

“父亲,您一走就是十年,去的哪里我们也不知道,您哪怕封信也好啊,您不知道母亲天天都睡不好,担惊受怕的。”

她这些年虽说坚强了许多,可这么多年缺席的父亲突然出现,还是让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想要向着父亲撒娇的小儿女。

陈半夏看向眼中包着泪花的小女儿,笑着说:

“别怪你们父亲,他也是身不由己。”

刘绍鸿对于自己这么多年不在妻儿身边也是十分内疚,但正如半夏所说,他也是身不由己,可他又怎么忍心怪孩子。

他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无数次哄她睡觉那样,温柔得好像在面对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道歉: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会好好弥补你们的。”

其实,陈新钰也并不是真的责怪父亲,她已经成年了,也懂成人世界里的那些弯弯绕和某些规则,她只是想要求得父亲的关注。

自然,她的目的达到了。

晚饭的时候,半夏给刘绍鸿端上桌的是她亲手做的回锅肉。

她一边给刘绍鸿夹菜,一边温柔地说着:

“知道你好这一口,就给你做了这个,肉是春梅林山他们给的,蒜苗是自家种的。”

知我者,非夫人莫属也。

刘绍鸿红着眼圈说:“这跟我当年抗战回来吃的那一盘,一模一样,就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我梦了十年,还是你做的好。”

他没有自己先吃,而是依次给小女儿、大儿子、二儿子分别夹了菜:

“难得我们一家团聚,好好吃饭。”

一句“好好吃饭”道尽了十年心酸,说尽了十年风霜,陈半夏的眼泪下来了。

她紧紧拉着刘绍鸿布满老茧的双手,哽咽着道:

“这十年,你辛苦了。好在,春天来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刘绍鸿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鬓边的白发:

“你也辛苦了,都有白发了。都是我,连累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我俩这是半斤八两,互相连累。不说了,吃饭吃饭。”

看着埋头干饭的刘绍鸿和孩子们,陈半夏觉得,所谓幸福,估计就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饭吧。

不需要什么山珍海味,不需要什么高档酒楼,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就是如此的具体和实在,有种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心。

饭罢,二人又分别诉说了一番这十年中各自的际遇,分享了一些熟人朋友的消息,有让人唏嘘的,也有让人感佩的,自然也有让人义愤得恨不得当场杀过去的。

随后,两人的话题转到了孩子的学业上,经过十年的耽搁,孩子们的学业早已中断,二人商定还是让三个孩子全去读书,至于去哪个城市,尊重他们自己的决定。

深夜,陈半夏端着留好的回锅肉去了祠堂。

她把回锅肉轻手轻脚地放在周氏的牌位跟前,说:

“奶奶,我师父有一个遗憾,就是没能再给你做一盘回锅肉。现在,师父已经仙去了,我是他的关门弟子,这盘回锅肉我替师父补上。”

随后,她又对着爷爷陈秉仁的牌位说:

“爷爷,你不要怪我。赵师傅一生光明磊落,霁月清风,奶奶心怀坦荡,也从未对不起你,我替我师父圆了这个遗憾,从此以后,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