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初,陈半夏收到小叔从上海打来的电话,电话中小叔说话近来世道艰难,希望她能为此有所准备。
半夏有些困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可她了解小叔这人,若非是毕竟重要紧急的事情,他不会这样说的。
能让他判定为艰难的事情,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自己这边正一头雾水呢,刘绍鸿回来了,他面色看起来很不好。
在沙发上坐下后,他叹了口气:
“估计很快我的工作会有变动,不出意外的话,守拙园会受到影响。我们需要有所准备。”
“你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一个当年的战友,一直有联系,他从bJ给我打来电话,说我被某单位选中了,要去工作一段时间。”
半夏知道,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但它是真的存在,并且马上要来了。
“小叔也在电话里提到了,但说得比较不很清楚,我猜可能是不得已,不方便说太多。既然如此,就不能不重视起来。”
刘绍鸿点点头。
二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应对之策,一致觉得整个陈家,最重要的还是菌种。
只要菌种没事儿,一切都还可以徐徐图之。若是菌种没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说行动就行动。
陈半夏很快就把守拙园的菌种做了两个备份。
一份埋在老宅的桂花树下,一份藏在秦三抗战时买的青城山脚下的小院里。那里住着刘公馆曾经的老仆朱伯和他的儿子。
朱伯年纪大了,从上海回来后,又不想待在陈宅,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白拿工钱,心头不安。
半夏就从李三那里,把秦三那套宅子买了过来,又买了几亩地,给老人的儿子种,让老人安享晚年。
这件事情,除了半夏和刘绍鸿以及朱伯父子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连春梅也没告诉。
不是不信任,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事潜在的危险,她知道这风险极大,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过几个月,果然发生了一些事情。
先是刘绍鸿被调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工作。然后是林慕白被分到苏北的一个农场做了小学老师。
半夏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一些变化,她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请早起来打扫青石桥街。
当然,这活儿,是她主动申请的。
她并不觉得扫大街有什么好丢人的,每天一大清早就起床,扫得十分认真仔细,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除了扫大街,她还主动申请去打扫青石桥街的公共厕所,春梅和林山有几次想要帮忙,都被她言辞拒绝了。
令人安慰的是,有时候半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总能在小厨房里发现几碗已经做好的饭菜,没有字条,没有言语,但她知道,那是春梅给她和孩子偷偷准备的。
有一次,她偶感风寒,早上起得晚了些,拖着病体推开大门,却发现青石桥街已经不知道被谁提前打扫干净了。她知道,这是街坊邻居的暗中相助。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她收到了宋春风从上海托人送过来的信。
宋春风的工作也有了变化,她被调去基层防疫站做了一名文员,日子倒也不算艰难。
她在信中告诉了半夏一个凌令人悲伤的消息:当年半夏无偿捐赠给Sh市卫生局的母亲看诊病例的原件,去年的时候,无意中被人不小心烧掉了。
不过,她也给了半夏一丝安慰,当年她拿到那些病例的原件之后,想着这么好的材料,总是要去档案处借,很是麻烦,就自己手抄了一份,后来为了避免麻烦,埋在了自家老宅的枇杷树下。
她在信的末尾说,她相信,只要枇杷树还能结果子,一切就会好起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啊,只是时间问题,半夏也这么觉得。此刻,她竟然觉得,与远在上海的宋春风,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陈半夏心头一松,觉得宋春风还真是歪打正着,说她有急智也可。手抄本又如何?只要母亲辛辛苦苦写下的病例记录没有丢,那就是好的。
她没有给宋春风回信,一来是宋春风不需要,二来,回信风险也很大,她不想给自己和朋友找麻烦。
如此这般,大家都好好的活着,就挺好了。
后来,半夏有次在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大师兄,这时的汇丰楼已经关门了。
大师兄看着正在专心扫大街的半夏,眼神内满是怜惜,他语气沉重地告诉她:
“我准备回老家去了。临走前,我把师父的那口曾经带去前线的大铁锅,埋在了锦江边上一棵银杏树下。树上我做了记号,用小刀在树的根部刻了一个“赵”字。
师兄没本事,保不住汇丰楼,但起码能保住师父的那口锅,我知道那口锅对师父很重要,等事情平息了,你把它它挖出来,让人们都知道师父的故事,师父的义举不该被埋没。”
半夏郑重地点头答应。她理解师兄的无奈,也明白师兄的苦心。心中暗暗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让那口锅出现在世人面前,让人们传颂师父的故事。
大师兄临走的时候,似是想起来什么,又转身对半夏说:
“对了,师父临终前有句话我忘了告诉你,最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师父跟我念叨你学会的第一道菜是回锅肉,就连带着想起来了。”
半夏瞪大眼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等待大师兄的话。
“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周奶奶吃上她最爱吃的回锅肉。”
半夏定定地望着大师兄带着遗憾的双眼,轻声说:
“放心,这盘回锅肉,我会替师父做。一定让奶奶吃到。”
深夜,陈半夏悄悄来到祠堂,捡起地上破碎的祖宗牌位,小心翼翼地用胶水粘好,重新放在原处。
她想,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太久,总有结束的那一日,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