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李绍鸿和陈新生一起,对着面前的玛尼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她站起身来,对着多吉说道:
“阿弟,我想按照藏族的习俗祭拜一下波拉和莫拉,你可以教我们吗?”
多吉紫膛色的脸庞展开一个朴实无华的笑容:
“阿姐,从你让一家人都穿上藏族服饰起,莫拉就猜到了,瞧,东西我都带来了。”
说着,他朝几人举了举手中的背包,半夏这才发现他的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好像塞了不少东西。
他先是吩咐大家各自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石头,拿额头轻轻碰一下,把自己的心里想说的话说给它听,它就会把你的心里话传达给玛尼堆的主人。
然后把石头放在玛尼堆上,他还特意强调了一定要干净的石头,没有被人踩过的石头才行。
等大家都放好了石头,他才说:
“现在,跟着我顺时针绕着玛尼堆转三圈,全程默念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别回头,把你对亲人的牵挂和思念随着经文一起送出去。”
大概是感受到了大人之间气氛的庄重,爱说话的陈新生也没再问什么,只是乖乖地跟着大人一起转圈,嘴里也在跟着念。
等到顺时针绕圈结束,多吉又从背包里抖开一卷长长的崭新经幡,上面有五色小旗,按照蓝、白、红、绿、黄的顺序依次排列。
风一吹,经幡猎猎作响,蓝白红绿黄五色布在风里一下子铺展开来,像是无数个旗帜在迎风招展。
陈新生终于按捺不住了好奇心,开口问道:
“阿库,怎么这么多彩色的旗子啊?”
多吉拍拍他的小脑袋,耐心解释:
”蓝色代表天空,白色代表白元,红色代表火焰,绿色代表露水,黄色代表土地,这是藏族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和对亲人的祈福。”
说完,他把经幡的一头系在玛尼堆上矗立的粗木杆上,每一个小旗子都会打一个结,边打结边说:
“这样是为了更好地固定经幡,山上风大,不固定,很容易被山风吹落的,一旦被吹落,那祈福的念力就会大打折扣。”
随着最后一个结打好,经幡终于是挂好了,多吉对着众人说:
“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相当于替离开的家人念了一遍经文。现在,可以开始供奉了。”
说着,他又从背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些青稞、一瓶清水和一些捏好的糌粑,再次放在玛尼堆前。
“这就是完整的藏族祭拜仪式了。如果你还有其他的供奉也可以拿出来。”
半夏点点头,她把随身带的药酱和“一品红”,一起放在玛尼堆前,轻声说:
“波拉,我又回来看你了,这次我带了我的夫君和孩子。
你放心,我的夫君待我很好,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他都无条件支持我。
我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次来的是老大。孩子们也很好,很听话,也很乖。
这次,我还带来了母亲做的药酱。几年前,我把母亲研发的药酱复刻出来了,今天我给您带了一罐,您尝一尝。要是当年有这药酱,就不会……”
说着,半夏的声音有些哽咽:
“波拉,我母亲没有忘记您的嘱托,她把药酱做出来了。她还去了上海,用这药酱救了数千人,上海有很多人到现在都记着她,还亲切的称她为‘酱菩萨’呢。
波拉,我把母亲的药酱配方捐给了Sh市卫生局,希望他们能用这配方救更多的普通老百姓,我想这也是您和我母亲的心愿吧。
答应您的事情,我母亲做到了,虽然她没有找到培育冰川九叶兰的方法,但她做出了药酱,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莫拉,母亲当年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害你担心了那么久,我替她回来看你了,你在九泉之下见到母亲不要怪她。”
说完,她对着玛尼堆又磕了三个头。一旁的陈新生不明所以,但也学着母亲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陈半夏站起身来,对多吉说:
“你有没有去过多折山的北部?那里离这边远不远?我从母亲的遗物里发现,多折山的北部是生长冰川九叶兰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多吉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
“冰川九叶兰长在什么地方,只有沈扎西知道。雪山上的植物多了去,只有医生才会关注药材。
我没去过那里,大概方向是知道的,应该离这里不远,我们一起去找找吧。”
陈半夏有点惊诧,折多塘的人居然没有在肺痈治好后,再去寻找冰川九叶兰的所在,万一后来又有人得了肺痈呢?
再一想,藏族人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又一向敬畏山神,不通药理的人,自然不会刻意去寻找这种药材,也就理解了。
多吉带着半夏等人走走停停,又花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光景,才终于在雪山的北部一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发现了一大片的冰川九叶兰。
没想到几十年后,已经绝迹了的冰川九叶兰,又被雪山还回来了。
陈半夏惊诧于冰川九叶兰的生命力,又感怀于外公当年的孤注一掷。她蹲下身子,从张武手里接过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铁锹,开始挖脚下的冻土。
刘绍鸿走上前来,一把抢过铁锹:
“这粗活哪能让你干呢?我来!”
随后,他就在半夏的示意下,挖了大约一尺有余的样子才停手。
半夏又取出一罐药酱,小心翼翼地将药酱放入挖好的坑里,再用先前的冻土埋好,然后喃喃自语:
“这是我母亲用雪山上最后一株冰川九叶兰酿制的药酱,她用这药酱救了很多很多人,现在我把这药酱还给雪山。”
临走的时候,她从雪山脚下装了一壶雪水。这是多吉说的,雪不可以带走,那是神山的神圣化身,但自然融化的雪水可以,雪水是神山对人间的馈赠。
她要将这雪山上的神水带回去,用母亲故乡的水酿一缸酱。这缸酱她想了半辈子了,现在终于可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