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营协议签订没多久,公家派来了一个新厂长,姓周是从食品工业局调来的南下干部,人很年轻,见了半夏客客气气地叫”陈老师“。
周厂长人很亲和,文化水平、政策水平都很高,但不懂酱。二人之间很快形成了一种默契:
酱的事,陈半夏说了算;厂子的事,周厂长说了算。
执行下来,居然比预想得顺利。半夏要调原料、改工艺、试新酱,会先跟周厂长打招呼;周厂长要改作息、调工资、定人手,也会先问半夏的意见。
二人心里都很清楚,守拙园的酱,离了半夏翻不出来,半夏离了周厂长的批文,也酿不成酱。
这种相互需要,比任何政策条文都更能维护关系。
大概磨合了两年的时间,半夏见合营后的厂子运营良好,周厂长跟酱园的掌酱师傅、店铺掌柜和伙计们相处得也不错,觉得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她将上海的酱房郑重托付给周厂长,留下林月掌管酱园后,就带着刘绍鸿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踏上了归程。
是的,半夏以四十岁的高龄,又生了一个女儿,实在是儿子虽好,但她更喜欢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当时刘绍鸿为此还生过气,觉得风险太高了,是陈半夏温言软语撒娇犯痴才让他同意的。
刘绍鸿哪里招架得了她的温柔。并且,她还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自己儿时丧母,她很想有一个女儿,可以好好陪伴着她长大。
回到成都,张树香已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她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大女儿已经陈新月已经十岁了。
几个孩子一见面,立刻在陈新月的带领下,玩在了一处,陈半夏的女儿陈新霁,很快就成为了陈新月的小尾巴,”姐姐姐姐”地叫着,满院子追着陈半夏跑。
老宅子因为公司合营,酱房和伙计们已经搬出去了,林山和春梅一家还住在原处。
后院的桂花树还是老样子,正值金秋,满园飘香。
陈半川成长得也很快,成都的守拙园主要就是他、春梅和林山三人一起掌管,他也慢慢成为了三人中的领头人。
公私合营后,陈半川任成都守拙园的副厂长,春梅和林山则是车间主任。
三人对公家派来的厂长评价都挺高,说新厂长不仅懂业务,人也很随和,对待守拙园原来的伙计们都挺好。
回成都的第二日的接风宴上,她就见到了这位新厂长,居然是一位旧人,就是曾在上海跟着半夏学手艺的王小军。
陈半夏对此震惊大过意外:“小军,怎么是你?”
陈半川几人,则对半夏的反应感到意外,怎么半夏还认识这位新厂长,看样子还很熟的样子?可他们在信中只说过王厂长,没提过具体姓名啊。
王小军端起酒杯:“师父,欢迎回来!”
此言一出,在座的除了刘绍鸿,又是一惊,怎么都叫上“师父”了?真的假的?半夏什么时候收了这样的徒弟?
王小军看着四脸震惊的陈半川、张树香、春梅和林山等人,效笑了笑说:
“我是郑教授的学生,所以,师父其实也是我的师姐,后来我又去了上海师父开办的培训班,又成了徒弟,所以,我叫师父没错。”
张树香看看半夏,半夏对她点点头,表示王小军说的没错,她又看看王小军,问道:
“可是,你是守拙园的厂长啊。”
“那是工作中,我们现在是私人聚会,私下里就该叫师父!”
张树香没了话说,沉浸在这震惊中,一时缓不过来。
陈半川在一旁问了:“王厂长,那你是怎么来的守拙园?”
他也很好奇,这位厂长是自请来的守拙园,还是公家正常安排的。可如果是公家正常安排的,首先得是党员吧?其次得是老党员,且组织信得过的人。
这个王小军,莫非还有其他的身份背景?”
王小军对着半夏略微颔首,不疾不徐说道:
“其实,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对制酱很感兴趣,我和师姐的老师对此也很有研究,后来我在抗战后那届’酱王会‘上,夺得’酱王‘后,更坚定了自己制酱的决心。
后来,老师牵头筹建菌种库,我也协助老师做了不少工作,对于师姐无偿捐献守拙园菌种之事,非常钦佩。
再后来,我去了上海,拜师姐为师,系统性学习守拙园的制酱工艺和技术……”
众人这才想起,好像十多年前,确实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拔得了“酱王会”头筹,好像提过跟半夏有关。
只不过,这人说了半天,他是怎么来的守拙园呢?好像还是没有回答。
春梅按捺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王厂长,你就不能说下重点吗?你知道我们更感兴趣的不是你如何一步步走上制酱之路的。”
王小军轻轻呷了两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
“春梅,你的性子就是有点儿着急了,我猜我师父也这样说过你吧?”
说完,不待有些愠怒的春梅反应,他又接着说道:
“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入了党,是一名地下工作者,当时在北平和成都,一边做制酱相关的研究,一边也在为我党收集相关情报。
所以,你们别看我年轻,我其实已经是一名有着近二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
这次公私合营,我主动跟组织提出要来守拙园,实在是不想’外行领导内行‘,我担心万一来个不懂制酱的领导,万一与大家处得不愉快……有我在,守拙园的运营不会出现大的偏差。
我理解师父的初心,也懂师父的原则与底线,我自信守拙园在我的带领下,会越来越好!”
说道到这里,王小军有些激动,他看向陈半夏,有些急切地问:
“师父,你觉得呢?”
半夏点点头,幽深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
“之前一直在信中听他们说,新来的厂长懂技术,又很有分寸,不乱指挥,且对伙计们也都很好,我还纳闷呢,我守拙园怎么这么幸运?
上海的周厂长很好,成都的王厂长也很好,原来是你小子在这儿坐镇呢!
挺好的,这下我可以安心地出远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