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掌柜愣在原地。
「周东家，你这是？」
「我不跟你谈投票。投票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跟你谈买卖。」
田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行。周东家怎么对我，我心里有数。」
从田记出来，柳婶走在她旁边。
「东家，你这么一家一家跑，跑到下个月也跑不完。」
「跑不完也要跑。行首这个位子，不是抢曹记的椅子。是不让配额再攥在一个人手里。」
接下来好几天，周晚穗一直在府城菜市里挨家挨户地走。
她没有提投票的事，只是跟每家铺子谈货源、谈价格、谈保质期。
她把丰禾的盐和酱匀给几家小铺子用，又把军营那边多余的原料配额分给了几个一直拿不到好料的小商户。
有些人犹豫着不敢接，也有人当面道谢背后却派人去找曹记通气。
柳婶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有一天从菜市收工回来，在她耳边低声说曹记已经开始在私下查她给哪些商户出了货，还托人问她手上那批黄豆酱的存货到底有多少。
中间有个下午，周晚穗跟往常一样回到菜市分铺，看见铺子门框边搁着一个破旧的瓦罐，罐口用干荷叶封着，上面压了块鹅卵石。
瓦罐里是半罐八宝酱菜，咸香带酸，酱色微有些暗。
用的不是自家铺子的配方，但手艺很熟。
她认出了这个罐子：这是柳婶老家旧窑烧的酱缸，釉色灰蓝，外壁有一道出窑时留下的凹痕。
可能是柳婶父亲当年送出的一罐老方酱菜，送的人没留名也没留话。
她把罐子搬到柳婶面前。
柳婶蹲下看了一会儿，把罐子放在膝头上用手轻轻摸了一圈，然后拿干净纱布罩住罐口搁在货架最上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又去忙她的活了。
到了投票前几日，形势渐渐明朗。
已经有小一半的商户明确表示会把票投给周晚穗。
曹记和裕兴隆急了眼，把降价牌重新挂了出来，酱菜每斤降了一大截。
但这次降价没有上次那么多人捧场。
有人把丰禾匀过来的盐做的酱菜摆在隔壁摊子上和曹记的产品并排一比，谁脆谁绵一眼就能分清。
降价反而不如品质好使。
投票日定在十五，还有几天。
眼下摆在周晚穗面前的只剩一件事：曹记不会再在货品上跟她硬碰硬了，但评议之后一直没吭声的裕兴隆，至今安安静静。
安静的对手往往比跳起来的难缠。
周晚穗没有回答周小苗的话。
她在灶房把第二天要用的卤水调好，花椒和八角的份量比平时多加了一成。
府城那边的陆老板托人带话，让她去一趟。
天不亮她就起了。
周小禾已经穿好衣裳等在院门口，肩上挎着个布书包，里面装着账本和算盘。
「姐，陆老板的骡车到村口了。」
陆老板的骡车停在村口大柳树底下。
他坐在车辕上吃烧饼，掉了一衣襟的芝麻。
看见周晚穗姐弟过来，把烧饼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
「周东家，府城那边的铺面我都给你看好了。菜市南门口第一间，正对人流。你今天去实地瞧瞧。」
骡车走了大半天。
到府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城墙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
陆老板的商号在府城北街，门脸三间，后面带一个大仓库。
他把周晚穗领进商号，泡了壶茶。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单子，「松花蛋五百颗，卤牛肉三十斤，辣酱五十罐，黄豆酱五十罐。十天交货。」
周小禾接过单子看了一遍。
「陆老板，这批货的量比上次翻了一倍。」
「府城认你的货。你上次送来的那批松花蛋，不到三天就卖光了。」陆老板喝了口茶，「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府城不比青阳镇，这里的商户规矩多。你想要在菜市南门口开铺子，得先拿到商会的仓储批条。」
「批条怎么拿。」
「要么入商会，要么找个已经在商会的商户给你作保。」陆老板放下茶杯，「我倒是可以给你作保。不过我作保之后，你的货就得从陆家的批销渠道走。」
周晚穗把合约放在桌上。
「陆老板，货可以走你的渠道。但合约上得加一条。」
「你说。」
「丰禾商号的货在府城卖给谁，卖什么价，由我自己定。陆家只管运输和仓储。」
陆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会做生意。行，这条我加。」
从陆家商号出来，周晚穗带着周小禾去了府城菜市。
府城菜市比青阳镇的大了将近一倍。
八个出入口，每个口都排满了摊位。
卖鱼的在地上铺油布，卖菜的用竹篾篮子码得整整齐齐，卖酱菜的老婆子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菜市正中间有个大天井，天井周围是一圈固定的铺面，南门口东侧第一间空着，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
周小禾站在那间空铺面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看。
「姐，这个位置比青阳镇甲字六号还显眼。」
「嗯。」
「租金肯定不便宜。」
「先看看。」
周晚穗绕着铺面走了一圈。
铺子不大，但进深够长。
前面一间能摆货架，后面带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砌的，井水清亮亮的，打上来一桶闻了闻，没有异味。
她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这个院子能当仓库，也能支一口卤水锅。
从菜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周小禾走在她旁边，把今天记的要点念了一遍。
陆老板的订单量、交货日期、仓储批条、铺面位置。
「姐，十天交五百颗松花蛋，作坊得加班。」
「回去就安排。」
「还有商会的事。陆老板说府城商会比县城的复杂。会里的评议席有两个老字号，一个叫曹记酱园，一个叫裕兴隆。这两家当年联手挤垮了柳婶她爹的酱园。」
「我知道。」
路过一家茶楼时，街对面的二楼窗户开了。
「楼下那位，可是周家铺子的东家？」
周晚穗抬头。
二楼窗口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方脸短须，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往下看。
陆老板从后面追上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
「杜知府，府城百姓叫他笑面佛。」
杜知府端详着周晚穗，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周东家，久仰。上来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