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里派来的三个军医,一边换手术服,一边跟营长和严县长解释。
“按照李光中队长的描述,严连长会在来县医院的路上,就因大出血而死。”
众人心下一咯噔,靠墙休息的严老太猛地睁开眼睛。
军医们认真给双手和胳膊消毒:“幸好红旗大队的赤脚大夫给做了止血处理,并且用浓煎黄连水进行伤口消毒,为我们做手术赢得时间。”
“那位乔大夫已经跟进手术了,主治大夫是她点名要的郭建国主任。我们跟程院长说好,允许我们进入手术室内,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会接手这场手术。”
西医做手术从来不是只靠单独某位医生的水平,更考验的是整个团队实力和彼此的配合。
郭建国医生是从省里下来的,但麻醉师和助手会拉低他的水平。
三名军医都不看好他们,尤其是团队里还加了一个赤脚大夫。
领头的军医特别直接道:“营长,我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场手术成功的概率几乎为0。我只能保证,我们几人会尽力而为!”
顿时,严县长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拜托你们了。”
众人望着手术门打开,三名军医脚步匆匆地走进去。
外面等候的众人,全都缄默不语。
李光中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此优秀的战士,即便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如此低级的错误中!
他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道歉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严连长的命吗?
他双手抱着脑袋,蹲在楼梯门口。
没有人看他。
严县长紧皱着眉头,走到窗户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青烟袅袅,飘向窗外。
云层压得极低,土腥气翻上来,院里晾衣绳的铁环哗啦啦撞响,风卷着树叶打旋儿,远处滚过一声声闷雷。
他倒了倒烟盒,烟盒已经空了。
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一根烟。
是营长递给他的。
营长点燃一根火柴,帮他点烟,紧接着,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人没敢看向手术室门,而是望着窗外。
一声闷雷后,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来。
营长深深吸一口烟:“良子是个好兵,脑瓜子灵活,对新兵们很好。底下的人都服他。本来说好,他辅导完这次民兵训练,就给他放半个月探亲假。”
火烧到烟屁股,险些烫到手。
营长扔下烟头,用脚碾了碾,眉头一直不曾松开:“乔大夫是个很好,很厉害的大夫。别看她年轻,医术水平是极好的。我们营有两个战士,陪着宋老一起下来的。他俩见过乔大夫,说她很有一把刷子。”
营长又取了根烟,夹在手指之间,没点火:“良子福大命大,又有乔大夫在,有这么多人盼着他活着,他肯定会没事的。”
严县长勾勾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嗯,乔大夫还治好了我侄子的积食。我们两家有缘分。”
营长重重点头:“会继续有缘的!”
严县长嘴上说着会没事,实际上,心里已经不抱希望了。
乔一诺看儿科是很厉害,但儿科和外科是完全不一样的!
没有人会擅长这么科,哪怕是西医,也很难做到。
严县长咽下苦水,转身下楼:“我给我大哥大嫂去个信。”
……
另一边,三位军医一进入手术室,就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
只见乔一诺和郭建国各站一边,乔一诺右手拿着手术刀,左手按在严庆良的手腕上。
严庆良的腹腔被打开,暴露出手术视野。
“肺部中弹了,我清理内脏,你清理肌肉和膈肌。”
郭建国头也不抬:“好。”
三位军医悄悄靠近,只见肺表面有数个黑色小孔,周围伴血肿。
乔一诺的动作极其粗暴,一划,一夹。
一粒小铅弹就落到托盘里。
乔一诺再次按按脉搏:“我要的草药粉,磨好了吗?”
手术护士:“我去催。”
乔一诺按一次脉搏,就挑出几粒弹丸。
如此两三次后,军医们也看懂了,脸上无不露出愕然之色:“你是在利用脉搏,探查弹丸的情况?!”
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场手术清创难点就在于他们无法实时精准掌控弹丸的位置。
弹丸是可以游离的。
他们总不能把x光机搬到手术室里来。
但通过把脉来确定弹丸的位置,实在是匪夷所思。
乔一诺的双手因过于疲劳而止不住地发抖。
这场手术,对她而言也是个极大的挑战。
正常情况下,应该用x光机加手术探查,来确定弹丸位置,清除弹丸。
但是,患者体内的弹丸数量实在是太多,如果按照常规手段来操作,手术失败的可能性在99.9%!
既然都是跟阎王抢人,乔一诺便选择用三部九候脉诊法,再结合实际,来推断体内异物位置。
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型手术中运用这种脉诊法。
这个推断过程并不像三位军医看到的那么简单,好似只要把脉就能看到人体透视图似的。
实际上,乔一诺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需要通过三部九候脉诊法,先判断受伤的大概位置。举个例子,如果弹丸压迫股动脉,那么可能会导致足背动脉搏动减弱。
确定出大概范围后,乔一诺再通过切诊,寻找浅层弹丸,然后由郭建国医生负责清创。
乔一诺自己则去寻找更深层的,更不易被发现的弹丸伤口。
两人配合的非常默契。
手术室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气,无影灯下,严庆良的身体已经没法看了。
如果不是仪器还在报着他的血压、心跳,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个死人。
郭建国缓缓夹出最后一粒弹丸。
弹丸落在不锈钢托盘上发出的清脆响,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无比清晰。
手术护士第三次查弹丸数量:“342粒。”
众人齐刷刷看向手术台边,如松柏一样的身影。
乔一诺左手把了一次脉,又换成右手把脉。
她的体力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衣服和头发全部被汗水浸湿,声音微不可闻:“找几个防风薄膜,罩住病床,推到病房去!要单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