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条款送回第一机械厂后,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一早,朱建国拿着公社电话记录跑来。
“沈知青,机械厂那边说,附属医院不同意独立审计。”
李秀兰正给陈大河换药,闻言冷笑。
“不同意?那就是有鬼。”
陈大河坐在凳子上,裤腿卷着。
“你轻点。鬼没疼,我疼。”
李秀兰把药棉一按。
“疼说明活着。别挑。”
沈知禾接过电话记录。
“黄素琴怎么说?”
朱建国喘着气。
“黄主任说,厂服务公司同意。附属医院药房不同意。马建业说红星服务社不是审计机关,没资格。”
温娆把门闩修好的铁片放下。
“那就不做。”
朱建国愣住。
“不做合作?”
温娆看沈知禾。
“她不是这个意思。”
沈知禾把电话记录压平。
“不做药材供应。”
朱建国更愣。
“那农副产品呢?”
“也不做。”
李秀兰挑眉。
“全停?”
沈知禾点头。
“合作前提写了。附属医院接受县卫生局独立审计。不同意,就没有合作。”
朱建国急了。
“可这是省城大厂。多少大队想搭都搭不上。”
沈知禾抬眼。
“搭不上就不搭。红星不做没底的买卖。”
周晓云把账本抱过来。
“如果不做,春季扩点的收入会少一块。”
沈知禾说:“少就少。”
王招娣从灶房门口探头。
“那白面补助还发吗?”
“发。”
王招娣松了口气,又立刻说:“不够的话,饼可以烙小点。”
李秀兰扭头。
“你敢把我的饼烙小?”
王招娣缩了缩脖子。
“那不小。”
屋里笑了一下。
笑声过后,沈知禾把合同草案拿出来。
“我们回函。”
朱建国立刻拿笔。
“咋写?”
沈知禾说:“红星综合服务社感谢第一机械厂信任。但合作条款需完整履行。若附属医院药房采购流程无法接受独立审计,红星暂缓全部合作。”
朱建国写到一半,抬头。
“暂缓全部?这么硬?”
沈知禾看他。
“硬吗?”
朱建国立刻低头。
“不硬。像人话。”
李秀兰哼了一声。
“朱建国现在学会求生了。”
回函送出去的下午,黄素琴来了。
她没有坐车,骑自行车来的。裤脚上全是泥点。进门先喝了一碗水。
“沈会长,你这封回函,把厂里会议室都打静了。”
沈知禾给她倒第二碗。
“静了好说话。”
黄素琴擦了擦额头。
“你真不怕合作黄了?”
“怕。”
黄素琴一愣。
沈知禾说:“怕也不签糊涂账。”
黄素琴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我说实话。厂里现在分两派。一派觉得你们规矩清楚,值得试。一派觉得一个大队服务社,架子太大。”
李秀兰在旁边接话。
“嫌架子大,就别来搬。”
黄素琴笑了一下。
“李大夫嘴真利。”
李秀兰说:“我针更利。”
黄素琴看向沈知禾。
“马建业那边反应很大。他说你是借合作插手医院内务。”
沈知禾说:“他说对了一半。”
黄素琴眼神一动。
“哪一半?”
“我确实要看流程。”
“另一半呢?”
“不是借合作。是合作条件。”
黄素琴慢慢点头。
“厂纪委今天也听说了。”
顾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文件。
“县卫生局可以出具独立审计建议。”
黄素琴转头。
“顾公安。”
顾砚之把文件递给沈知禾。
“新局长批的。附属医院药房如参与红星公开采购试点,需接受县卫生局审计小组流程复核。”
黄素琴眼睛亮了。
“这就有章了。”
朱建国忍不住小声说:“章真好用。”
李秀兰瞪他。
“你跟章过日子去。”
沈知禾看完文件,递给黄素琴。
“你带回去。”
黄素琴接过。
“如果马建业还是不同意呢?”
沈知禾说:“那就是他拒绝县卫生局。”
黄素琴笑了。
“沈会长,你这不是谈生意。”
沈知禾说:“是什么?”
“下棋。”
温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她现在不掀桌。她挪桌。”
黄素琴没听懂,却笑出了声。
审计小组进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是一周后的事。
沈知禾没有去省城。
她在红星等文件。
等文件的那几天,互助会分点培训照常办。王招娣教前河来的两个媳妇熬大锅粥。周晓云教她们记米账。李秀兰教药品批号怎么看,骂得两个姑娘眼圈发红。
“哭啥?批号看错了,药进肚子里才该哭。”
温娆在院里劈柴。
前河来的姑娘小声问:“温姐,我们以后也要像红星这样?”
温娆看了她一眼。
“学会规矩,不用像谁。”
沈知禾站在账桌后,听见这句,笔尖停了一下。
她在培训册上写。
分点原则:不复制人,复制规则。
顾砚之傍晚来时,带了一封省城电报。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审计结果出来了。”
屋里声音停了。
王招娣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
朱建国站在门口,帽子还没摘。
沈知禾拆开电报。
字不多。
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药房主任马建业,存在违规指定采购、账外留存、报损不实。已停职调离岗位,接受进一步调查。
李秀兰一拍桌。
“他娘的。就知道!”
陈大河从康复室探头。
“又倒一个?”
李秀兰说:“倒得不够响。”
沈知禾把电报放下。
“马德胜呢?”
顾砚之说:“省城那边传来消息。马德胜得知马建业被查,当晚中风。人还在医院。”
屋里静了静。
沈知禾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电报折好,夹进灰皮本。
朱建国小声问:“这算……报应?”
李秀兰冷笑。
“报应太忙。是账追上门。”
谢明川从外头进来,袖口又沾了灰。
“省城纪检已经接手马德胜父子的关联账。这个案子进入制度流程了。”
沈知禾抬头。
“那就让它走制度。”
谢明川看着她。
“你不亲自去看?”
“不去。”
温娆看她。
“真不去?”
沈知禾把服务社季度账翻开。
“红星春季账还没算完。”
李秀兰啧了一声。
“仇人都中风了,你还算葱花钱。”
沈知禾拿起铅笔。
“葱花也要钱。”
王招娣立刻小声说:“今天葱花是杨嫂子送的。不用钱。”
沈知禾看她。
“那记捐赠。”
王招娣点头。
“哎,记。”
顾砚之站在她身侧半步,没说话。
沈知禾把季度账一项项写下。
灶房盈利。
药材试收。
分点培训支出。
员工子女识字补助。
写到最后,她手指碰到银锁。
锁面被衣料捂得温热。
以前每翻出一个名字,她都像从灰里拽一块骨头。
现在名字还在。
可她不用每一次都伸手去拽。
有人会查。
有章会压。
有账会走。
这比亲手打回去慢。
也更远。
夜里,顾砚之送她到砖瓦房门口。
路上有蛙声。春泥粘在鞋底,走一步,响一下。
顾砚之说:“省厅那边今天问起我。”
沈知禾停住。
“问什么?”
“调任。”
“县局?”
“省厅经侦科。”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
沈知禾看着他。
“回省城?”
“可能。”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服务社的灯还亮着。王招娣大概又在洗锅。那盏灯小得很,却稳在泥夜里。
沈知禾把手插进袖口。
“什么时候?”
“还没定。”
“你想去?”
顾砚之看着她。
“应该去。”
沈知禾点头。
“应该就去。”
他声音低了一点。
“沈知禾。”
“嗯。”
“你呢?”
她抬眼。
风把额前碎发吹到眼角,有点痒。
她说:“我也得回去了。”
顾砚之没有问回哪儿。
他们都知道。
省城。
机械厂。附属医院。档案馆。那些被制度接过去的旧账。
还有她曾经折起来的招工表。
砖瓦房门口,银锁从领口滑出来,轻轻撞在门扣上。
叮。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遮。
“明天先算季度账。”
顾砚之点头。
“好。”
她推门进去。
门合上前,听见他说:“我等你决定。”
沈知禾没有回头。
屋里炕桌上,招工表附页压在灰皮本下,露出一个角。
像一条旧路,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