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凛楼羡走后没多久,京城落了头一场雪。
下得不大,薄薄一层,落到地上没多久就化成了泥水。
欢娘早起看了一眼院子,觉得今儿个铺子里该冷清了,果然到了巳时才来了两三个客人,都是买了针头线脑就走,连价都没还。
朱婶在后头灶间熬红枣汤,青杏坐在柜台后头绣一块帕子,绣的是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欢娘坐在账本前面,没什么事做,就拿把算盘拨着玩,珠子撞来撞去,声音听着倒也踏实。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外头的街道看不太真切。
门口有人进来时,门帘掀起带进来一股冷风。
欢娘抬起头看了一眼,是个男人,穿着旧棉袍,身形有些弓着,像常年在外面奔波的人。
他脸上蒙着半截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额角,围巾上沾着一点没化完的雪。
欢娘招呼了一声,问他要买什么,那人没说话,眼神在铺子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货架那几匹棉布上。
欢娘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铺子开在街边,什么人都有,不爱说话的客人她也不是没见过。
她站起身走到货架旁边,把那匹灰蓝色的棉布抽出来,一边展开一边说这个料子厚实,做冬衣正合适,要不要摸摸看。
那人伸出手来,像是要接布料,可手指刚碰到棉布的边缘,忽然猛地往里一收。
欢娘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袖口底下寒光一闪。
那动作太快了,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手里的短刃已经朝朱婶刺了过去。
朱婶那时候正好端着一碗热汤从灶间出来,背对着门口,什么都看不见。
欢娘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反应,大概是这些日子被吓过太多次,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猛地往前扑了一步,一把攥住朱婶的后领把人往后拽。朱婶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汤泼了一地,碎瓷片溅开。
那短刃擦着朱婶的肩膀划过,刺空了,刀锋在货架的木边上刮出一声响,劈下一条浅浅的印痕。
“有刺客!”
青杏尖叫起来,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头跑。
欢娘把朱婶拉到柜台后面,自己挡在前面。
那人一击不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欢娘看见了他的眼睛,灰蒙蒙的,眼神冰冷,犹如淬过毒的刀。
她盯着他看,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后背都凉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
在宁王府的花园里,那个人笑着看她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
可那个人明明死了,一剑穿心,尸身验了三遍。
他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
“你还活着。”
欢娘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
那人终于把围巾扯了下来。
宁王的脸露出来,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长满了灰白的胡茬。
气色差得不像活人,可他的眼睛,却是带着一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没想到吧。”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开,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也没想到,能活着出来。”
欢娘的心沉到底。
何安的消息没有错,那具尸体不是他,是替身。
他安排了人替死,然后趁着混乱逃出来,藏了这么多天,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才露面。
“你想要什么?”欢娘问。
宁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欣赏她的反应。
“我想要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
“你让我丢了王位,丢了家,丢了一条命换来的所有东西。你说我想要什么?”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短刃还在滴着方才溅到的热汤。
“我本来能活,本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按计划行事。是你,是你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是你送到皇帝跟前。你毁了我,我也得毁了你。”
朱婶在后头喊了一声“欢娘快跑”,声音都在抖。
欢娘没有跑,柜台的木沿硌着她的腰,她想退也退不了几步。
她只是看着宁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何安不在,楼家的人手虽然撤了但附近应当还有暗哨,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你跑不掉的。”宁王说,“外面有我的人,已经堵住了前门后门。你喊也没用,这条街的铺子今日都关得早,不会有人来。”
他说完这个,手里的短刃忽然转了方向,朝她肩头刺过来。
欢娘侧身躲了一下,肩上的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但凉风嗖地灌进来。
她顺手抓起柜台上的算盘朝他脸上砸过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散了满地,滚到他脚边。
宁王偏头躲了一下,算盘的木头边框砸在他肩头,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声巨响。
门板被人从外面撞开,两个穿着灰衣的人冲进来,是楼珩留在京城的暗卫。
他们原本布在铺子四周,听见尖叫声就赶了过来。
宁王看见他们,并不慌张,甚至还笑了一下。
“晚了。”
他说着,伸手一把攥住欢娘的手腕。
宁王的力气大得惊人,瘦成那样了手劲却跟铁钳似的,欢娘挣了一下没挣开。
暗卫从后门冲进来的时候,宁王没有松手。
他反而一把将欢娘拽进怀里,短刃的刀背抵住她脖子侧面,凉冰冰地贴着皮肤。
欢娘感觉到他手臂箍在她腰上,力气大得惊人,瘦成那样也不知道哪来的劲道。
两个暗卫冲到一半猛地刹住脚,不敢再往前。
宁王笑了一声,笑声听得人后背发毛。
“后退,”他说,“不然我就划下去。”
暗卫没有动,但也没有再往前。宁王拖着欢娘往门口退,脚步倒着走,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欢娘被他箍得喘不上气,脚后跟磕着地面,好几次差点绊倒,他用力拎着她像拎一只麻袋。
退到门帘边上时他忽然把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探,摸出枚烟丸摔在地上,炸开之后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白雾。
欢娘被呛得咳了起来,眼泪往外涌,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只感觉到腰上的力道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提起来往外拽。
“沈小姐,不如我们来看看,你的这条命,有多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