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离开京城那天是个阴天,他因旧伤,不能长久骑马,只能乘坐马车。
欢娘站在铺子门口,看见他的车从街口经过,没有停。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理货,青杏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往后几天她照常去铺子里,该对账对账,该进货进货,朱婶问她最近怎么来得勤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太想一个人待在沈宅里,那座院子太大了,一静下来心里就空落落的,不如铺子里有人声、有铜板响、有青杏叽叽喳喳讲街上听来的闲话。
这天傍晚她回到沈宅,老仆在门口迎她,脸色不太对。
欢娘脚刚跨过门槛,老仆就压着嗓子说:“姑娘,莫城那边来了信,说是打仗了,老将军下落不明。”
欢娘整个人顿了一下,手里拎着的两包药材差点没拿住。
此时正厅里灯火通明,沈芳菲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面前的茶盏没动过,水早就凉透了,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婢女站在旁边,不敢多说,只把信搁在桌上。
沈芳菲旁边还有一个人,是康嬷嬷,两人像是刚从沈府赶过来的。
康嬷嬷一手扶着沈芳菲的手臂,嘴里说着宽慰的话,沈芳菲却始终没抬头。
欢娘进去的时候沈芳菲抬眼看她,那一眼里全是忍不住的焦虑:“欢娘,团哥儿还小,可莫城那边乱起来了,将军他……我不能干坐着等消息。”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看那封信,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穿了才能确认什么。
欢娘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封信是楼家军中的急报,没有详细战况,只说莫城外围出现异动,楼啸率兵迎击后失去联络,目前正在全力搜寻。
欢娘在沈芳菲旁边坐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宽慰的话,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显得轻。
她只能伸手覆在沈芳菲冰凉的手背上,慢慢握紧。
沈芳菲手指颤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攥住她,力道大得有些疼。
次日一早楼凛就来了。
他进门时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裳袖口沾着泥土。
显然是刚从军营那边回来的,一宿没睡,眼底泛着红。
“大哥已经动身了。”
他站在沈芳菲面前说。
“他让我转告母亲,他已经先一步派人往莫城方向去了,沿途驿站有我们的人,一有消息会立刻传回来。楼羡今日也会从城西回来,等他到了我们一起出发。”
沈芳菲抬头看着他:“你们都要去?”
楼凛嗯了一声:“大哥让我们护送您。他已经在路上了,我们随后跟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沈芳菲,落在站在旁边的欢娘身上。
那一眼很短,但欢娘看清了里面压着的东西,他这几天大概也没怎么睡。
他没有单独跟她说话,沈芳菲面前他始终克制着,只是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楼羡是午时赶到的。
他从书院回来的路上得了信,连衣裳都没换就来了。
进门时发冠还有些歪,看见沈芳菲先唤了一声母亲,然后目光移到欢娘脸上,停顿了一下才移开。
三个人站在正厅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欢娘身上。
沈芳菲慢慢站起来,缓了口气:“你们不必都陪着我,留一个人在京城,万一那边有变故也好接应。将军已经没了消息,若连你们都折进去……”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楼凛看了楼羡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提留下两个字。
虽然没有定下谁去,可沈芳菲是必须要做准备的。
欢娘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手指绕着一根草茎,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听见前院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听见沈芳菲在吩咐康嬷嬷收拾行囊,听见青杏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问要不要多备两床厚被褥。
战争那个词似乎很远,可它正在一点点靠近。
楼凛找到她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石阶凉,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放心吧欢娘,我会护好母亲。”
欢娘点头。
他又说:“大哥沿途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人。”
她再点头。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欢娘以为他不会再说别的了,他才低声道:“你留在京城,别乱跑,铺子的事有朱婶,宅子里有老仆,有什么事就差遣何安去办。”
这本就是楼珩给欢娘留下的人。
“我知道。”欢娘说。
楼凛偏过头看着她。
暮色把他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他像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只抬起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我走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楼羡是夜里走的。
他走前来找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他说:“我不跟你说那些保重之类的话了,你不爱听。”
欢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又说:“反正我会回来。”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语调不像玩笑。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夜色里,灯笼始终没有点亮。
那天夜里欢娘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握着楼珩给的那枚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云纹的棱角。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心里清楚,他们三个人都给了她选择的权利,也都做好了被放手的准备。
可越是这样她才越做不出选择。
选谁都会觉得亏欠,不选又像在吊着所有人。
她从前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慢慢想总能想清楚。
可今夜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搁着搁着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清晨沈芳菲的马车从沈宅侧门出发。
欢娘站在门口送行,楼凛骑马走在最前面,路过她身边时他略微偏头朝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楼羡跟在车队中后段,隔着几排人,他朝她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
欢娘站在原地直到车队在巷口拐了弯,最后一面旗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去。
接下来几天京城的日子似乎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铺子照常开门,朱婶照常理货,青杏照常跟街口的卖菜婆子讨价还价。
可欢娘总觉得缺了什么,像吃饭时少了一碟惯常摆在手边的酱菜,东西还在,味道不对。
她每晚睡前会把那枚玉佩从枕下摸出来看一会儿,然后原样放回去。她不戴,也不收进匣子里,就放在枕下,每晚拿一次。
好像这样,就能知道,楼珩和老将军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