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本来有些困意,被这句话激得清醒了大半。
她翻过身面对他,借着暗光看他的脸。
楼凛别开眼,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却硬撑着。
“我不是开玩笑。你不想嫁,我入赘也可以,反正我没什么家业要守,也没人能管得住我。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给你看家护院,陪圆圆长大,你做生意我替你挡那些不长眼的。”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不为别的,就是想护着你,还有圆圆。”
欢娘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自己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欢娘醒的时候,床榻另一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半边被褥,还有一点残余的温热。
……
搬回沈宅后头几天,欢娘把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东院那几间屋空着,西跨院还堆着些旧年的杂物,她让人清出来的同时,心里也在盘算别的。
那晚她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写信。
信是写给朱婶的,圆宝小铺的事她一直搁在心上。
如今沈家翻案,她有了新的身份,可让她成日待在宅子里喝茶赏花,她坐不住。
她写得不算长,把京城这边的打算大致说了说,又问了朱婶近况。
末尾添了一句,若她愿意来京,这边可以再支一个铺面。
信折好封蜡,交给老仆送出城去。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脑子里盘算着京城这边的铺子该怎么选址、做什么货品、要不要重新起个名号。
楼凛知道她在忙这些事,午后过来看她的时候,见她坐在那儿想事情想得出神,就靠着门框没出声。
等她回过神来看见他,也不意外,只招招手让他过来。
“你那个铺子要开到京城来?”
“嗯。”
欢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椅子。
“莫城那边我放不下,可人过来了,总不能两边一直吊着,京城人多,地方也大,把铺子移过来,有朱婶帮忙看着,我在京里也能照应到。”
楼凛在她旁边坐下,想了想:“地方看好了没?”
“还在看。”
欢娘转头看他。
“你有没有什么门路?找个沿街的铺面,不用太大,后头能住人也行,主要是进出方便,别太偏。”
楼凛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问:“银子够不够?”
“够,陛下赐的银子还没动完,盘一个铺子应该不成问题。”
楼凛应了一声,既然是欢娘所求,他自然会放在心上。
隔了两天,他果真带回来一个铺面的消息。
在东市边上,原是个布庄,掌柜要告老还乡,铺子空出来还没往外挂。
楼凛让人问了价,倒不算贵,就是门脸窄了些。
欢娘跟着去看了两次。
第一次去时屋里还堆着旧货,一股陈年的樟木味。
她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蹲下摸了摸地面的潮气,又看了看后头那间能住人的小屋。
第二次去她特意挑了个上午,站在街对面看了半个时辰的人流。
从布庄门前经过的人多是寻常百姓,偶尔也有几个穿着绸衣的妇人停下来瞧窗里摆的样货。
她看完就对楼凛说:“就这间。”
签契书那天楼凛在旁边陪着,没插嘴。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她一个年轻女子来盘铺子,起初态度有些犹豫。
但楼凛往旁边一站,那老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佩刀,后半段话就利索了很多。
欢娘仔细把契书上的条款一条条看完,租期、修缮、转让条件都问清楚了才落笔。
拿到钥匙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在铺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斜斜地从门外照进来,把空荡荡的货架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莫城那个小铺子开业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黄昏,什么家具都还没摆齐,但心里是满的。
朱婶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信上说她和青杏都想过来,铺子里那几个老主顾听说要走,还拉着说了好一阵话。
又说青杏那丫头近来学了不少手艺,正好来京城能帮上忙。
欢娘把信看了两遍,压在枕边,夜里睡得比前几天踏实。
铺子开张前那阵子,她几乎天天往东市跑。
铺面要简单收拾,墙皮有几处剥落了,她让人重新刮了腻子刷了白,地面用青砖重新铺了一层。
货架是她自己画了样子找木匠打的,不高不矮,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摆在上头的样品。
后头那间住人的小屋也收拾出来了,换了新的被褥,窗上挂了素色布帘。
她还在前头柜台边上放了一小碟薄荷糖,给带孩子来的客人备着。
楼凛偶尔过来搭把手,每次来都带着吃食,热包子、糖饼、一壶茶,放下就走,也不多留。
有一回她正蹲在地上调整货架的脚垫,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也不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你头发上沾了灰。”
欢娘伸手胡乱拍了两下,他又站了片刻,确认她拍干净了才转身走了。
楼羡也来过两回,看她忙前忙后。
“沈大小姐这架势,倒像是要做京城第一女商贾。”
欢娘头也不抬:“不可以吗?”
“可以。”
楼羡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打趣的意味。
“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袖子卷起来,帮她把一捆棉布搬到货架上去,动作不甚熟练,搬得有些吃力,只是差点被搁在一旁的东西绊着脚。
她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布的另一头托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货放稳了。
她看见他额角沁出一点薄汗,伸手替他擦了擦。
楼羡微微抬眼,看向她的目光晦暗不明。
开业那日,欢娘挑了个月底的好日子,前头放了一挂鞭炮,街坊四邻都出来看热闹。
匾额是新做的,还是叫圆宝小铺,她不打算改名字。
朱婶和青杏已经到了,朱婶站在柜台后头,青杏忙着招呼客人,一切都像是莫城那个铺子的延续。
头一天进账不多,但每成交一笔她都在纸上记一笔。
傍晚收铺时,朱婶把铜板倒出来数了数
“比在莫城头一天强。”
欢娘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忽然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