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凛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起床出去了。
他拐进路边的酒铺子,要了一壶烧刀子,也没找地方坐,就站在柜台前头喝完了。
酒入喉时烧得慌,他却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散去不少,好歹没那么难受了。
他喝完酒,把杯子搁在柜台上,掏了一把铜钱扔下,转身出门。
路边的风一吹,酒意泛上来,脑袋有点发沉,脚步也跟着沉了些。
他本该回沈府的,可腿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样,一步步又走回了沈宅的方向。
夜深得很。
沈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门廊下还挂着一盏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楼凛没走正门。
他绕到宅子后面,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
动作不大利索,因为酒喝得急,腰腹间的旧伤还没好透,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把墙根才站稳。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穿过月洞门,沿着记忆里的路摸到后院。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黑着灯,没有声响。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门板上搭着,半天没有推开。
正犹豫的时候,门从里头被拉开了。
欢娘披着外衣站在门里,像是刚睡下又醒了,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困意。
看清是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目光从他微红的眼角和衣襟上沾着的酒渍扫过,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
“进来。”
楼凛跨过门槛,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他坐得很直,手指搁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里开口。
欢娘去灶间倒了碗温水递过来,又转身把门掩好。
然后坐到他对面,把油灯点亮了一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光晕照出他脸上酒意。
“喝了多少?”
她先开口。
“就一壶,不多。”
欢娘没拆穿他的逞强,只把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楼凛低头看着那碗水,没端起来,忽然闷声道:“我本来不想来的。”
“嗯。”
“可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
他抬起眼看她。
“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想着你明天就要一个人住在这儿了,这么大个院子,夜里连盏灯都不多点几盏。”
“我有圆圆。”欢娘说,“怎么就是一个人了。”
“那不一样。”
他盯着她,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你明明知道那不一样。”
欢娘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
可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说出口。
她了解楼凛,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越逼他说,他越不肯说。
只能等他自己把盖子掀开。
果然,过了一会儿,楼凛像是终于把那句话在心里碾够了。
“欢娘,我不是来逼你的。”
他把话说得很慢。
“我就是怕,怕你一个人待久了,慢慢觉得其实谁也不需要,慢慢觉得我们这些人在你心里都不紧要。”
欢娘抿了一下嘴唇。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想。”
“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楼凛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此刻却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什么了。
“你搬回来是应该的,沈家翻案了,你有了名分有了家,日子会越过越好,这些我都替你高兴。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酒意涌上来,脸埋在掌心里。
欢娘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软。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埋在手心后的眉眼。
“楼凛。”
他慢慢抬起脸。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过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心,然后顺着往下,贴在他微烫的颊侧。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把自己的脸往她掌心里压了压。
轻轻的触碰,犹如找到了归处。
欢娘没有抽回手。
她往前倾了倾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片刻之后,她微微侧头,把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和他唇舌间残留的烧刀子的辣意。
楼凛整个人都僵住了,但他的手已经先于意识抬起来,扶住了她的腰侧。
欢娘没有退。
那个吻从轻到重,从试探到确定,不过几息之间的事。
楼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又像是怕力道重了会弄疼她似的,中途猛地收住了劲。
欢娘感觉到他收手的那一下,心里忽然有一瞬酸涩。
她索性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倚进他怀里,偏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哑。
楼凛听完,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他将人抱起来往内室走时,步子还是有些沉的,酒意和伤都还在,可他走得极稳。
床帐落下来的时候,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
欢娘的头发散在枕上,楼凛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指腹微微用力,像是想把她整个人都拢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吻落在她额头、鼻尖、唇畔,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欢娘闭着眼,能感觉他指尖的温度划过自己肩头,酥麻的触感沿着脊背缓缓蔓延。
她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楼凛的动作便停住:“疼?”
她摇头,睁开眼看他。
灯光太暗,但她看见他眼底有亮晶晶的东西。
是欢喜。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眼尾,他闭上眼,睫毛扫过她指腹,带出一点点颤。
后来他把她圈进怀里时,两个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
空气里是暖的、潮的。
楼凛低哑地说了句什么,欢娘没听清。
只感觉到他的唇贴在自己耳廓上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过了一阵,停了一阵。
铜漏缓缓滴着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欢娘的声音从被衾里传出来,听着有些倦,但没睡着。
“楼凛。”
“如果我一直没有成婚的打算呢?”
他贴在她背后的胸膛明显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在认真琢磨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那我做你赘婿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