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玄铁门已经塌了。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全知塔的顶层屏障被苏绾一指碾碎,原本藏在阵法深处的暗阁,彻底暴露在中州城上空。
赵瞳瘫在地上。
他眉心裂开的血缝还在蠕动,像一只没睁开的眼。
可这一次,没人怕他。
城中百万修士抬头看着他。
有厌恶。
有愤怒。
有快意。
还有被勒索过、被污蔑过、被逼到绝路的恨。
那些目光从街道、酒楼、宗门驻地、黑市暗巷里汇聚过来,穿过破碎塔壁,落在赵瞳身上。
赵瞳的肩膀狠狠一抖。
他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捂住脸,往角落里爬。
“别看我。”
他的声音发颤。
没人闭眼。
更多人御剑升空。
一道道剑光停在全知塔四周,把塔顶围成了一个露天刑场。
赵瞳用袖子挡住脸,整个人缩进墙角,后背撞在碎裂的石壁上。
“别看我!”
“把你们的眼睛闭上!”
“谁准你们看我的?!”
他喊得嗓子都破了。
可越喊,城中的议论声越大。
“赵老板,抬头啊。”
“你不是最爱让别人被看吗?”
“怎么轮到自己就受不了了?”
“刚才还说公众人物没有隐私,现在装什么清白?”
谢无咎站在苏绾身后,折扇慢悠悠一开。
他看着赵瞳那副样子,笑得半点不客气。
“赵老板,生意做大了,脸皮怎么没跟着涨价?”
“你卖别人伤疤的时候,不是挺会吆喝吗?”
赵瞳猛地抬头,眼睛充血。
“闭嘴!”
谢无咎“啧”了一声。
“急了。”
无心靠在断裂的柱子旁,鬼气缠着指尖。
“他不是急。”
无心冷笑。
“他是知道自己这张脸不值钱,怕别人看了退货。”
赵瞳死死咬着牙。
他的嘴唇被咬出血。
他想催动万眼阵。
可塔壁上的血眼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焦黑的眼眶。阵纹断了一层又一层,像被人剥掉的皮。
苏绾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到赵瞳面前。
红裙被风吹起,雷火长鞭垂在她手边,鞭梢还沾着塔壁的血污。
赵瞳下意识后缩。
苏绾低头看他。
“怎么?”
她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城。
“赵老板不是说,公众人物没有隐私吗?”
赵瞳浑身僵住。
苏绾俯视着他,嘴角没有笑意。
“你现在可是三界顶流。”
“大家看看你怎么了?”
全城静了一瞬。
下一刻,哄笑声和怒骂声一起炸开。
“圣尊说得对!”
“赵老板,抬头让大家看清楚!”
“你卖我们的时候,可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这叫报应!”
赵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想把耳朵堵住。
可那些声音像长了钩子,钻进他的识海。
“不准说!”
“都给我闭嘴!”
他猛地扑向苏绾,眉心血缝骤然张开半寸。
一股紫红光芒从血缝里射出,直冲苏绾眉心。
夜珩眼神一冷。
太阿剑瞬间出鞘半寸。
苏绾没有退。
她抬手一掌按下。
琉璃圣辉压住紫红光芒,将那道光硬生生按回赵瞳眉心。
“还想看?”
苏绾手腕下压。
赵瞳的脑袋被这股力量压得砸在地上。
砰!
塔顶碎石四溅。
赵瞳惨叫一声,额头撞破,血流了满脸。
苏绾收回手。
“你不配。”
这三个字落下,赵瞳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他能接受被打。
能接受失败。
甚至能接受断手断脚。
可他不能接受被看。
他靠窥视别人活了这么多年。
他太清楚目光有多脏,也太清楚议论能把一个人撕成什么样。
现在,那些东西全回来了。
一分不少。
塔梯处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沈棠梨冲了上来。
她脸上的伤疤还没有愈合,发丝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残破的留影珠。
那是她妹妹留下的东西。
也是全知塔勒索她一家的证据。
谢无咎本想拦一下。
苏绾抬手,止住了他。
沈棠梨冲到赵瞳面前。
赵瞳听见动静,抬起一双血红的眼。
他看清沈棠梨,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
“一个毁了脸的废物,也配站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
啪!
沈棠梨把残破留影珠狠狠砸在他脸上。
碎片划破赵瞳的眼角。
血珠飞溅。
赵瞳愣住了。
沈棠梨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赵瞳,一字一句往外砸。
“你这个畜生!”
“你也有怕被人看的一天!”
赵瞳眼角抽搐。
“你找死!”
他刚想起身。
夜珩抬眸。
一缕黑莲业火落在赵瞳膝前。
火焰没有烧他,却把地面烧穿一个窟窿。
赵瞳动作僵在原地。
夜珩声音很淡。
“跪着听。”
赵瞳牙齿撞得咯咯响。
沈棠梨没有再退。
她弯腰捡起一片留影珠碎片,掌心被割出血。
她却握得更紧。
“我妹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她被你们伪造的留影逼到跳崖。”
“你们说她不干净,说她活该,说她挡了家族的路。”
沈棠梨抬手指着赵瞳。
“现在我告诉你。”
“脏的是你。”
“该死的也是你。”
城中有女修哭出了声。
紧接着,又有人站出来。
一个穿灰袍的男修御剑而起。
他半边脸被火烧毁,声音沙哑。
“赵瞳,你拿我妻子的假留影,逼我交出祖传丹方。”
“我交了。”
“你还是把留影卖给了别人。”
“我妻子自尽前,让我别报仇,说我们斗不过你。”
男修拔剑,剑尖对准塔顶。
“今天我不忍了。”
又一个老修士站上屋檐。
他拄着拐杖,手背青筋凸起。
“我儿子只是路过黑市,被你的人抓走试阵。”
“你们给我送回来的,是一袋骨灰。”
“全知塔说他欠债。”
“我儿子从不赌。”
老修士把拐杖狠狠砸在瓦上。
“赵瞳,还我儿命!”
更多人站了出来。
“还我清白!”
“还我妹妹!”
“还我宗门!”
“拆了全知塔!”
“杀了赵瞳!”
每一句控诉落下,赵瞳眉心的血缝就颤一下。
万眼阵没有完全熄灭。
那些残留阵纹本该收集众人的窥探欲。
可此刻,汇聚来的不是欲望。
是审判。
是被压了太久的恨。
一道道声音化成精神冲击,沿着残阵反噬赵瞳的识海。
赵瞳抱住头,在地上翻滚。
“不是我!”
“是你们自己怕!”
“是你们自己把名声看得比命重要!”
“我只是卖给你们想看的东西!”
苏绾眼神一沉。
她抬手,天心镜眼浮现。
琉璃光落在赵瞳头顶。
那一瞬间,全城光幕再次亮起。
赵瞳过去卖出的每一枚假留影珠,每一次敲诈记录,每一个受害者名字,全部化作文字滚过。
不是画面。
是账。
一条条。
一笔笔。
清清楚楚。
苏绾冷声道:“你不是卖人性。”
“你是拿刀逼他们买命。”
赵瞳瞳孔放大。
苏绾抬手一挥。
那些记录化作无数光点,飞向城中各处,落入受害者掌心。
“从今日起,全知塔所有黑料作废。”
“被伪造、被勒索、被污蔑的人,可以拿这些记录去讨债。”
她停了一下,视线扫过城中那些世家高楼。
“谁敢继续拿受害者的伤口做文章。”
“我就让他和赵瞳一起,被全城看个明白。”
中州城内,那些刚想缩回去的世家长老,脸色齐齐变了。
这不是单纯杀一个赵瞳。
这是立规矩。
从今天开始,羞耻不能再当绳子套在受害者脖子上。
赵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他双手疯狂抓向自己的脸。
“别看我!”
“别看我的账!”
“别看我的脸!”
“都闭眼!”
指甲撕开皮肉。
血从他脸上流下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越抓越狠。
“我是全知者!”
“只有我能看你们!”
“你们凭什么看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已经不像人在说话。
沈棠梨站在他面前,没有再哭。
她握着碎片,声音发哑。
“凭你欠债。”
赵瞳动作一顿。
下一瞬,全城骂声再次压下。
赵瞳眼里的光彻底碎了。
他张大嘴,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身体猛地抽搐,双眼上翻,砰的一声倒在碎石里。
血从他脸上慢慢淌开。
塔顶安静下来。
万眼阵最后一圈紫红阵纹闪了闪,彻底熄灭。
那些镶在墙壁里的残眼干瘪下去,化成灰,随风散开。
苏绾看着昏死过去的赵瞳,没有动手。
夜珩走到她身侧。
“留他?”
苏绾看向赵瞳眉心。
“先留一口气。”
话音刚落。
赵瞳眉心那道血缝忽然裂开。
一枚紫色印记从里面缓缓浮出。
印记形如眼瞳,又像一个扭曲的“欲”字。
它悬在半空,幽光跳动。
下一刻,那枚紫色印记脱离赵瞳,轻飘飘落向苏绾掌心。
苏绾伸手接住。
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掌心钻入经脉。
她眉心的天心镜眼忽然一震。
一道陌生的笑声,在她识海深处响起。
“恭喜。”
“欲门第一眼,终于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