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回京后,仕途的选择其实不少。
叶繁君是外交部领导,温宁和身边大多数人,都更倾向于她女承母业,进入国际组织司。
任职外交部,不往发言人办公室那种聚光灯下的岗位去,并不违背苏家低调行事的家风。
国际组织司负责国内与联合国及其他国际组织的对接。
苏梵之前在联合国有过工作经验,熟悉多边外交的游戏规则,回国后担任相应职务属于顺理成章的衔接,挑不出任何毛病。
“先进组织司锻炼看看。”苏梵说。
“谦虚。”温宁视线移至她搭着桌沿的左手,“你的戒指真漂亮,以前没见你戴过。”
苏梵有很多雅致精妙的戒指,却从未戴在左手无名指,毕竟无名指的寓意不一样。
段昱扬进苏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样,但没点出来。此刻他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苏梵的神色。
苏梵拇指摩挲了下转戒指的边缘:“朋友送的。”
至于是哪个朋友,她明显不想讲。
苏大小姐不愿意说的事,连她父母都没辙,其他人更是拿铁锹撬都撬不开。
但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个朋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之前还祝你和段公子跟我们一样,青梅竹马,百年好合。”温宁笑着说。
温宁和肖浔之从小一起长大,到了适婚年龄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如今结婚近十年,育有一女一子,可谓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苏梵和段昱扬也是青梅竹马,身边朋友不时打趣他们。
奈何两人就是很纯粹的友情,起不了一点绮念。
虽说段昱扬在京圈公子哥堆内出类拔萃,可自幼和段昱扬一块长大,苏梵总觉得同龄的男生天生智商欠缺。
她有点‘聪明病’,不聪明的那类在她眼里跟宠物没区别。
人会对宠物产生喜爱之情,却不会产生男女之情。
“温宁念叨了不止一次,说你俩要是成了,她就不用再替你操心了。”肖浔之性格不算沉默寡言,言行举止带着某种特殊训练过的正义凛然,毫无纸醉金迷的公子哥气息。
“肖浔之。”温宁嗔他一眼,“你在嫌我操心太多?”
“不敢。”肖浔之不急不缓递茶杯给她,“你操心谁都是对的。我只是帮昱扬说句公道话,他每次被你们拉郎配,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和盏盏是纯革命情谊,战友情,比青梅竹马高级多了。”段昱扬端着盏雨过天青的汝窑茶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
肖浔之表情一本正经地接住段昱扬的调侃:“嗯,革命情谊我懂。我跟我的兵也是革命情谊,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跑五公里那种。”
“浔之哥,你要把段昱扬送去拉练吗?”苏梵趁机使坏。
“可以考虑。”肖浔之说,“昱扬体能基础不错,就是缺练。”
段公子立马配合地求饶:“别别别,两位祖宗,我平生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我家走到苏家,再多一步都是对我人生信条的背叛。”
赔罪餐变成接风洗尘,久别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打趣,氛围和谐自在。
用完餐,四人离开私房菜馆时,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雪。
段昱扬去取车,肖浔之帮温宁系围巾。
温宁嫌丈夫系得太紧,仰着头问:“你在绑俘虏吗,勒得我喘不过气。”
肖浔之立时将围巾的结往下移了移,仔细整理好边缘,遂后把妻子拢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风口飘来的风雪。
苏梵撑着伞孤零零站在垂花门下,伸出手,掌心朝上接蝴蝶般飞盈的雪花。
如果有机会,她想让周津赫看看京城的雪。
港岛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雨和雾。他以前见过的大概都是雨林的泥泞和血,没有这种干净轻盈的白雪。
冰冷的雪花遇到她掌心温度,融成一滴圆润的水珠,湿漉漉粘着皮肤。
原来在干燥的京城冬日,思念也会受潮。
*
与此同时,何焱已在泰缅边境蛰伏了整整两周。
他联络当地几支与集团素有龃龉的地方武装,巩固那些不隶属于任何官方力量的私人力量。
但在金三角,联络地方武装与送死的区别,只在于你带了多大的诚意,又押上了多大的筹码。
何焱的诚意是酒量,钱财,和一张让人放下戒心的娃娃脸。
有人主动问起他的来意时,他只说:“我老板想在泰缅边境做点生意,需要几个信得过的朋友。生意做成了,朋友也做成了。”
只字不提周津赫的名字。
周津赫回到白加道别墅时,律师已候在客厅。
律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摊着份装订熨帖的文件,旁侧搁着支钢笔。
他在法律界做了三十年,经手的信托和遗嘱比大多数人吃过的菠萝包还多,却鲜少亲自上门服务。
男人似乎病了,带着一身萎靡不振的病气靠进沙发,长腿随意交叠,单手摸出烟盒,抽出根叼在嘴里,没点燃。
他偏头瞥眼律师,下巴微扬,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周先生,信托文件已按您的意思拟妥。”律师将文件推到他面前,“受益人苏梵,不可撤销,一旦签署,您本人也没有权力再动用这笔资产。您是否需要同时立一份遗嘱书?”
“不用。”他要是死了,信托自动生效。遗嘱书写不写都一样。
律师沉默少顷,委婉道:“我建议您在遗嘱上附加一两句话给受益人,万一将来这份遗嘱被执行,她看到的不会只有冷冰冰的法律文件。”
钢笔在周津赫指骨间转了两圈,倏然停顿。他垂眼瞧着毫无人情味的遗嘱,看了很久。
三十多年的执业生涯使然,律师早就领悟到遗嘱落笔的那刻,每个人都会露出最真实的表情。
坦然,不甘,恐惧,亦或者释然。
可眼前的男人哪种都不是。
他神色晦暗地注视着遗嘱,像是在看着一封不知该如何动笔的情书。
半晌,周津赫转着钢笔,游云惊龙的写了几个字,遂合上文件。
律师将文件收好,站起来。
“周先生,遗嘱和信托都会按您的意思执行。如果将来有任何需要更改的地方,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