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肆虐一夜。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天蓝得像块刚擦过的无暇美玉,阳光洒在崭新的雪原上,反射出亿万点碎钻般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太美了,”
苏锦年被眼前这极致的纯白仙境震撼到失语,“美得不真实。”
“草原人说,越美的地方,越会吃人。”
拓跋野收起了平日的憨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的话,一语成谶。
通往冰心峰的必经之路,是一条被两座雪山夹住的狭长山谷。
暴风雪过后,新积的雪层极不稳定,像一块虚浮在蛋糕上的奶油,看着漂亮,一碰就塌。
拓跋野走在最前探路,当他的马蹄踩上一片异常松软的雪面时,脸色瞬间煞白。
“停!都他娘的别动!”
晚了。
队伍末尾,一名大周侍卫的战马,已经惊慌失措地踏入了那片死亡区域。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咆哮,从左侧雪山之巅传来。
紧接着,整座山的半边山坡,像是活了过来,开始以一种让所有人头皮炸开的方式,向下“流动”!
那不是雪!
那是一堵由数万吨积雪和冰块组成的白色死神,带着碾碎骨头的力量,从天而降!
雪崩!
在雪崩发生的前一秒,苏锦年的鼻子捕捉到了空气的细微变化。
她刚张开嘴想喊,那石破天惊的轰鸣,就吞噬了世间万物所有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动了!
萧夜城!
他的反应快到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只见他一手闪电般揽住苏锦年的腰,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呛啷一声,拔出了破阵!
他没跑。
他知道,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的速度就是个笑话。
他这是要……硬刚雪崩?!
体内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剑身,那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吟!
“进去!”
他对着山谷侧壁一块凸出的巨大冰岩,用尽全力,一剑斩下!
剑气如龙!
那坚逾钢铁的万年玄冰,竟应声而裂,被硬生生炸开一道两米多宽的缝隙!
一个绝境中的生门!
“快!”
身边的侍卫瞬间反应过来,拽着被吓傻的苏锦年和拓跋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冰岩裂缝。
萧夜城是最后一个。
可雪崩的速度,终究快过了他的身法。
就在他即将退入裂缝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雪浪从侧面狠狠拍来!
“萧夜城——!”
苏锦年躲在岩缝中,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像一片脆弱的叶子,被那狂暴的白色巨浪瞬间吞噬、卷走,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一瞬,便被雪崩的轰鸣彻底淹没。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三分钟,又仿佛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一切终于重归安静,山谷已面目全非。
原来的路,被厚达数米的积雪彻底掩埋。
苏锦年不顾一切地从岩缝中爬了出来,疯了一样在雪地里刨挖。
“萧夜城!萧夜城!”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嘶哑不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找到他!
拓跋野和幸存的侍卫们也立刻展开搜救。但放眼望去,天地茫茫,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苏锦年停下了脚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一头寻找幼崽的母狼,将脸埋进刺骨的冰雪里,用尽全力地嗅闻着。
马汗味,皮革味,冰雪味……都不是!
她要找的,是那股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冷冽的沉香气息!
她的鼻子,此刻就是这片绝境里唯一的罗盘!
“这里!”
十五分钟后,就在所有人的希望都快被耗尽时,苏锦年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雪堆前,精准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味道。
“挖!快给老娘挖!”她吼道。
侍卫们用手,用刀,疯狂地刨着雪。
半米多深的雪下,他们终于挖到了萧夜城。
他还活着!!
他用一只手臂死死护住头部,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丝呼吸空间。
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破阵剑。
只是他的左腿,以一个触目惊心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巨石或冰块砸断了。
他是清醒的。
当苏锦年满脸泪水地扑到他面前时,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别……哭。”
“孤……没死。”
苏锦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上,早已被泪水和融化的雪水糊得一片冰凉。
她飞快抹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检查伤势——左胫骨骨折,多处挫伤,体温流失严重。
她立刻用行军包里最后的木板和布条,为他做了紧急夹板固定。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到下巴脱臼的事情。
她就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地上,用最后一点行军设备和食材,在二十分钟内,架锅,生火,熬了一碗救命的热粥!
是凡品益气补血粥。
但在熬煮的过程中,因后怕、担忧、愤怒等种种情绪激荡,她竟不自觉地进入了一种无思无我的空明之境。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做粥,而是在与天地间的元气对话。
当那碗粥端到萧夜城面前时,所有人都看到,乳白色的粥面上,竟荡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泽!
拓跋野看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结结巴巴地喊:“他娘的……这粥,是活的?!”
萧夜城喝下那碗粥后,奇迹发生了。
他的体温在短短十分钟内迅速回升,左腿那钻心刺骨的剧痛,竟也缓解了大半!
“不能接骨,”
苏锦年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能让他不疼,不发炎,不被冻死在这里。”
她低下头,为萧夜城仔细地重新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是萧夜城。
他用粗糙的拇指,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狼狈的泪痕。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虚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苏锦年……”
“如果孤今天死在这里,你替孤记住一件事。”
苏锦年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
“这辈子最好的味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你做的粥。”
“……是你在身边的感觉。”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瞬间汽化成一缕白烟。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一把抓住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死死地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温度都传递给他。
“你活着。”
她哽咽着,一字一句,像在发誓。
“你不许死。不然……谁听你说这些废话。”
雪地里,萧夜城看着她,虚弱地笑了。
那是一种温柔到足以融化整个冰雪世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