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的提议,大胆,甚至有点疯。
但在场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汉子,他们从萧夜城那片刻的沉默里,只读懂了两个字——准了。
翌日清晨,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踏入茫茫雪原。
每个人都裹得像熊,驮马上是精简到极致的物资。
苏锦年被萧夜城硬塞在队伍最中心,脚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单调却莫名安心的歌。
第一日扎营,气温已降到零下二十度。
苏锦年架起行军锅,把带来的生姜、红糖、小米,混上几块风干羊骨,熬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驱寒姜汤粥”。
当那股辛辣滚烫、带着浓郁肉香的粥滑进喉咙,所有人都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那股暖意像只小手,从胃里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身体,一整天的疲惫寒气都被干得一干二净。
“乖乖!苏姑娘这粥,在咱们北境,比金子都好使!”
一个络腮胡侍卫喝完,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感觉喝完这碗,我能多砍三个敌人!”
篝火旁,蒸汽在黑夜里升腾成巨大的白雾,像一朵开在冰雪世界里的、温暖的花。
苏锦年缩在火堆边小口喝粥,眼角余光一扫,却发现萧夜城压根没过来。
他独自坐在她帐篷门口的阴影里,背靠营柱,破阵长剑横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融入夜色的冰雕,警惕得像一头孤狼。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苏锦年掀开帐帘想透透气,差点一脚踩在萧夜城身上。
这男人,居然在她门口坐了一夜!
“你……”
“孤在这种地方,睡不着。”
他睁开眼,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旧锐利得像鹰。
苏锦年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啥也没说,转身回帐篷,把一碗用小火温着的粥端出来,直接塞进他手里。
“吃了。不吃,不准走。”
她的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霸道。
萧夜城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粥,再抬眼看她气鼓鼓的脸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喜欢她的命令。
进入雪原的第三天,气氛噌的一下紧张起来。
前方出现了北狄骑兵的痕迹——雪地上散乱的马蹄印,被当做路标的狼头箭矢,还有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草原民族的马汗与皮革味。
“他们就在前面,不到两里地。”
苏锦年停下,闭上眼,鼻翼微动,“十五个人。早上吃的是羊肉,加了奶疙瘩炖的,火候还过了一点,有点膻。”
萧夜城看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你这鼻子,比孤最好的斥候都灵。”
他随即派出一名暗卫,举着代表和平谈判的白旗,前去传话。
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一队黑点由远及近。
为首的,是个骑着雪白战马、身形壮得像座小山的男人。
他虎背熊腰,脸上横着道刀疤,隔着老远,都让人感觉一股凶悍的煞气扑面而来。
大周的侍卫们,手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然而,当那男人来到近前,勒住马,一开口,所有人的紧张感瞬间稀碎。
“喂!你们哪个是药仙姑?!”
他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听说她的粥喝了能让人多活几年?!真的假的?能不能先给俺来一碗尝尝?!”
这画风,不对啊!
苏锦年从队伍里走出,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快两个头的北狄少族长——拓跋野。
拓跋野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中原女人,愣了:“就……这么点儿大?”
“你这么大个儿,不也照样生病?”
苏锦年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俺没病!是我阿娘病了!”拓跋野急得抓耳挠腮,“你能治不?”
他三言两语,把母亲的风骨症描述了一遍。
苏锦年听完,心里有底了。
这正是极品药膳龙骨铸基粥的对症,虽然她现在做不出极品,但改良个缓解症状的方子,问题不大。
“我可以先缓解你母亲的症状。等我拿到我要的东西,再为她根治。”
她盯着拓跋野的眼睛,开出条件,“前提是,你带我们去冰心峰,拿到万年冰蚕丝。”
为证明自己,苏锦年当场架锅,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碗驱寒姜汤粥。
拓跋野半信半疑地接过,先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下一秒,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就跟头饿狼似的,呼噜呼噜几下干了个底朝天。
“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发出一声震天的大吼:“好!好喝!比俺们部落最肥的羊羔汤还暖和!药仙姑,你这个朋友,我拓跋野交定了!冰心峰是吧?俺给你们带路!”
说着,他蒲扇般的大手一伸,热情地往苏锦年肩上拍去。
苏锦年猝不及防,被他拍得一个趔趄。
就在拓跋野的手掌落下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性杀意的低气压,从萧夜城身上轰然炸开。
那只搭在腰侧的手,已经握住了破阵的剑柄。
苏锦年敏锐地察觉到了。
哎,这行走的醋坛子。
她稳住身形,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这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然后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对拓跋野说:“王子太客气了,以后叫我锦年就好。”
她转头,对上萧夜城那双危险的眸子,俏皮地眨了眨眼,无声地安抚:别气别气,这是友军,还是个憨憨。
萧夜城这才缓缓松开剑柄,但脸黑得像锅底。
拓跋野这个憨憨却毫无知觉,还在那哈哈大笑:“靖王殿下,你是不是怕我拐跑你的药膳师?放心放心!我拓跋野不抢人,只抢好吃的!”
萧夜城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就这样,队伍里多了一支北狄骑兵向导,画风奇异,却意外和谐。
尤其是每晚的喝粥时间,成了两个敌对阵营“化干戈为玉帛”的最佳外交场合。
第四天傍晚,天色骤变。
“暴风雪要来了。”
拓跋野看着天边墨汁般的云层,脸色凝重,“最大的那种。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找到避风处,不然都得冻死在这儿!”
在拓跋野带领下,他们赶在风雪封路前,找到了一处天然冰洞。
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当夜,暴风雪如期而至。洞外是地狱,风声尖啸如鬼哭狼嚎。
洞内篝火熊熊,温暖如春。
苏锦年蜷在火堆旁,抱着膝盖,还是觉得冷。
忽然,身边的光线一暗。
萧夜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然后,在苏锦年震惊的目光中,他解下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大氅,长臂一展,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一起裹了进去。
苏锦年瞬间僵住。
他的体温,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沉香气息,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
这习武之人的身体,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暖炉!
她不受控制地,往那温暖的源头,又靠了靠。
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臂,极轻、却又极坚定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在风雪的咆哮声中,她听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
还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