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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扬像他说的一样,没有追问她的秘密,但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先是电话。

每天一个,不早不晚,晚饭前后打来。

不说什么重要的事,有时候问她吃了没,有时候说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讲他在拍卖会上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语气随意得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然后是见面。

他说有个朋友开了家新餐厅,菜不错,问她要不要去试试;又说有一场画展挺有意思的,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还说有一块翡翠成色很好,问她要不要帮他参谋参谋。

常悦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但她找不到理由拒绝。因为他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不突兀,不黏人。

像一阵风,来了你挡不住,走了你抓不住。

有一次看完画展,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常悦喝拿铁,张子扬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她看着他那杯黑漆漆的液体,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苦吗?”

张子扬端着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说:“苦才好。甜的喝多了会腻。”

常悦觉得他说的不是咖啡。

张子扬放下杯子,看着她。

咖啡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映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薄薄的,线条分明,没有涂任何东西,但颜色很健康,是那种淡淡的,像初春桃花一样的粉。

常悦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常悦小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常悦想了想。

她手里有足够的钱,这辈子不工作都花不完。

但她不想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她在古代忙习惯了,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卖画、打探消息、对付坏人、照顾孩子。回到现代,突然什么事都没有了,反而觉得不踏实。

“可能开个店吧。”她说,“卖卖老物件什么的,不是古董,就是……有故事的旧东西。”

张子扬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去。”

“你来干什么?”

“看故事。”

常悦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白。

过段时间张子扬又约她去听音乐会。

那种是室内弦乐四重奏。

常悦没听过这种东西,怕自己听不懂会睡着,张子扬说不听也没关系,就当陪他。

常悦去了。

音乐厅不大,灯光昏暗,台上坐着四个人,穿黑色礼服,低头拉琴。音乐很轻,很柔,像一条安静的小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常悦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她努力撑了半场,下半场实在撑不住了,头一歪,靠在了张子扬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音乐会已经结束了,灯光亮了,观众正在退场。

她发现自己靠在张子扬肩上,他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他的手搭在她椅背的上方,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势像是在护着她,怕她滑下去。

常悦猛地坐直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对不起,我睡着了。”

张子扬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克制,是真心实意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常悦小姐,你睡觉打呼。”

“我没有!”常悦急了。

“有的,很小声,像小猫。”

常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站起来,把西装外套塞回他手里,快步往外走。

张子扬跟在她后面,步子不急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常悦拉开自己的车门,刚要坐进去,张子扬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常悦。”

不是“常悦小姐”,是“常悦”。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常悦转过身。

张子扬站在他的车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

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映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晚安。”他说。

常悦愣了一下,回了一句“晚安”,钻进了车里。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从后视镜里,她看见张子扬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没有动。

她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的那两盏灯才消失。

回到家,常悦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块木雕的复制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是她为了留念找工匠按照原样复刻的一件,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木雕上,那只猫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她。

她忍不住想起顾尘,忍不住把木雕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顾尘的脸在她脑子里浮现。

清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他蹲在石榴树下雕这块木头的样子她没有见过,但她能想象。

他一定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一刀一刀,刻了很久。

“顾尘。”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你的木头在几百年后被人当成宝贝。”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静悄悄的,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明明灭灭。

常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突然很想回去。

她想去看看顾尘,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画画。

她想把那颗干石榴果还给他,说你看,我带回来了,没丢。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顾尘家的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顾尘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低头雕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常悦仙女,你回来了。”

常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那张干干净净的笑脸,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来了。”她说。

风从院子里吹过,石榴花落了一地,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