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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山海渡灵人 > 第65章 为雪狼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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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鳞,那道与君澜面容相同的倒影已经散尽了,

只剩一泓幽蓝的深水,像一只合拢的眼睛。君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道触感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像晨露在指腹上停留过一瞬,便被风带走了。

水底那株树的倒影还在,叶片上泛着的淡金色光芒正在逐寸褪去,

像一盏被拧小了灯芯的灯。

他直起身来,沿着水岸往回走。

那道穿过花田的小径已经被晨雾遮去了大半,两旁的野花合拢了,

花瓣沾着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只低垂的眼睑。

君澜走得很慢,袖中那卷信纸贴着里衣的布料,

隔着衣料传来一种温热的触感,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旧玉。

他翻过那道山梁时,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先裹着花香的暖风被一股干冷的带着碎雪气息的寒流取代,

像有一扇巨大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把他与那片温润的山谷彻底隔开了。

脚下的泥土从湿润的褐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土,

踩上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踩在薄薄的冰壳上。

他抬头看去,前方的天际线正在急速变白,

灰绿色的满草原被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原替代了。

君澜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那道无形的边界,走进了雪原,

脚下从硬土变成了积雪,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脚踩上去能触到底下的泥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积雪渐渐没过了脚踝。

天光也变了,原先那种温润的晨光被一种冷白的光取代,

像被一层厚厚的云滤过的日光,没有温度,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风从雪原深处卷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上划过。

君澜将袖口拢了拢,那卷信纸被他从袖中取出,

贴身收好。他环顾四周,天与地连成一片灰白,没有树,没有山,

只有雪、风和一种空旷的近乎沉重的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迈步。

雪原的时间是凝滞的,君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始终是那种没有变化的灰白,连影子的方向都不曾移动过。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某种封闭的空间,

像那只狐狸的幻境,或者像一棵老树的封域,

像之前经过的每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雪原上偶尔能看见一些凸起的轮廓,

像是岩石,又像被雪埋了一半的枯木,走近了才发现是动物的骨骸,

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骨瓷。有一只完整的鹿角从雪中伸出来,

分叉的尖端被冻得发白,像一株开错了季节的树。

风忽然停了,那种停是突兀的,像有人按住了风的喉咙。

紧接着君澜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含混而急促,

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奔跑。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正在迅速逼近,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

隔着厚厚的雪层传到脚下,然后是清晰的脚步声,沉重的,

踉跄的,夹着粗重的喘息。君澜循着声音看去,

在雪原灰白色的背景中,一个暗灰色的身影正在朝他的方向疾奔而来。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越近越清晰,

身形修长而精瘦,四足交替着踩入雪中又拔起,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力竭的颤抖。它跑得很快,但步伐已经乱了,前肢几乎不敢着地,

每跑几步,便会有一串暗红色的液体从它身侧滴落,

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那是一头狼,通体灰白色的毛皮,

在奔跑中贴着身体,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轮廓。

它跑了几步,忽然在一个雪坡上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侧歪过去,

在雪中滚了两圈才重新站起来,但已经跑不动了。它站在那里,四肢岔开,

头低垂着,喘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

君澜看清了它身侧插着的三支羽箭,两支在肩胛处,

一支在腰侧,箭杆已经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雪原远处传来人声,几个模糊的黑影正从风雪中追来,手里攥着弓。

那头狼挣扎着又往前跑了几步,却在即将经过君澜身侧时猛地停了下来。

它转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警惕和绝望,

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着一处被雪覆盖的岩石缝隙钻了进去。

它怀孕了,腹部高高隆起,几乎拖到雪面上。

君澜终于看清了它身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正从腹侧汩汩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血滴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暗色花。

远处那几个黑影已经追近了,君澜看清了,是三个裹着兽皮的猎户,

手里攥着长弓。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

络腮胡子被冻成了冰碴,

眯着眼睛朝岩石缝隙的方向望了一眼,

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搭箭拉弓,

弓弦绷紧的声响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君澜没有犹豫,他迎着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猎户开口了:“那头狼跑进去了,你看见没有?”

君澜停下脚步,站在他们和岩石缝隙之间说道:“看见了。”

“它往哪跑了?”

君澜抬起手指向与岩石缝隙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边是一道低矮的雪梁,梁后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乱石堆:“往那边跑了。”

那猎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岩石缝隙,

他看着君澜,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身后的同伴已经拉满了弓,箭头在冷光中泛着铁青的色泽。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这雪原上做什么?迷路了?”

君澜说:“我在找路。”

那猎户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权衡了什么,

终于朝身后的同伴挥了挥手:“走,追那边去。”

三人提着弓,踩着积雪朝君澜指的方向跑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梁之后,君澜才转身朝那道岩石缝隙走去。

缝隙很窄,侧着身才能挤进去,里面的空洞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像一座被岩石包裹的浅穴。雪狼蜷在最里侧的角落里,

身体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形,头埋在前肢之间,耳朵贴着后脑,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的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融化的冰水混着血珠渗进碎石缝隙里,正在缓慢地扩散。

它看见君澜挤进来,猛地抬起头,露出半截獠牙,

喉咙里的呜咽也变成了低低的咆哮。

“我不会伤害你。”君澜说,像在安抚它,“你受伤了,伤口里还有箭头,如果不取出来,你会死的。”

那头狼瞪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光。

它的腹部又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身体骤然绷紧又松开。

君澜蹲下身,在它面前缓缓蹲下来,将掌心朝上,

伸到它面前,停在它鼻尖前方的距离。

雪狼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喉咙里的咆哮声低下去。

它低头看一眼君澜伸出的手掌,又抬起头来看君澜的眼睛,

然后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君澜将那只手轻轻落在它的头顶,掌心的银白色光芒沿着它的毛皮渗入皮肉。

他先处理了雪狼肩胛处的那只断箭,箭杆已经被雪狼在奔跑中折断了,断面参差,

但箭头还嵌在肉里。君澜将手指按在箭伤边缘,先用灵力封住了周边的血管,

然后捏住箭杆的根部,极快极稳地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

银白色的光芒立刻附了上去,将创口封住。雪狼的身体猛地一抽,

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呜咽,没有挣扎。

腰侧那支箭更深,箭头刺入了肋骨间。

君澜拔箭时感觉到一股阻力,

他侧了一下角度,箭头才顺利脱出,

带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沫。那股血的颜色不太对,

比正常鲜血浓稠,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有毒。

君澜的手指触到那道暗紫色血痕的瞬间,

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凉意从指尖渗入,

沿着经脉向上爬了一段,又退了回去。他把掌心按在那道创口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纹中渗出来,像一条被重新引导的暗流,

将那些被毒素侵染的血脉逐寸净化冲刷。

雪狼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它腹部的抽动却越来越频繁,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迫切地寻找出口。

君澜知道它已经接近临产了。

它的身体侧躺着,腹部剧烈地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皮,

能看见里面的小生命在翻动、踢踹。

他在人间度灵百年,度过了无数亡魂,送走死亡,但却从未迎接过生命。

“你别怕。”他把手按在雪狼的腹部,掌心贴上去时,

能感觉到里面那些小狼崽正在急切地翻动,羊水正在缓慢地渗漏。

君澜说:“我来帮你,你再撑一会儿。”

雪狼似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身体松了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敌意和防备,

只有一种近乎动物本能交付的信任。

它的左前肢微微抬起,搭在君澜的膝头。

君澜一手按在它腹部的侧面,银白色的灵力沿着它的脊梁向下蔓延,

将它因阵痛而绷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

另一只手试探着向下探去,先是触到了一层湿润温热的水膜,

然后是一只极细极软的爪子蜷缩着,像一朵尚未绽放的花。

君澜的声音带着激动:“出来了。”

他将掌心贴在那只小爪子上,顺着它的力度轻轻向外引,

灵力沿着他的指尖铺开,像一层被拉平的绢帛,将那道通道寸寸撑开。

第一只小狼崽被娩出时,它浑身裹着一层淡粉色的水膜,一动不动,

像一枚被雪裹住的石头。君澜伸手托住那团温热的小身体,

指尖轻轻拂去它口鼻处的羊水。

那个小身体后腿蹬了一下,前爪展开,

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哼叫——它活了。

君澜将那团浑身湿漉漉的小东西轻轻放在雪狼腹侧的干草堆上。

雪狼偏过头来,用鼻尖碰了碰那只幼崽,

又低头用舌头把它身上残留的羊水舔净了。

第二只来得更快,片刻之后,

一只比第一只更小一些的幼崽落在了君澜的掌心里;

很快,第三只紧随其后也出来了。

三只幼崽挤在雪狼身侧,雪狼将它们拢进腹部的毛皮里。

它的身体已经不再流血了,那些被箭射穿的伤口已经愈合。

君澜在岩石缝隙里靠了一会儿,他在等待雪狼和它的幼崽们安顿下来。

雪狼抬起眼皮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温暖、感激的目光。

君澜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雪原上又起风了,

风声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那三只幼崽挤在雪狼腹侧,发出细密的哼叫声。

“外面有危险靠近,我出去引开它。”

君澜说,“你带着它们往里走,越深越好。”

雪狼抬起头看着他,喉咙里那声呜咽停了。

君澜转身挤出了岩石缝隙,在雪原上重新站定,

风裹着碎雪扑在他脸上。

雪狼低沉而悠长的嚎叫在他身后响了一声,然后被风雪声吞没了。

君澜沿着雪原朝着那道灰白色的天际走去,

他的背影被雪和风渐渐吞没,最终融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茫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风雪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

将他裹成一个不断被雪覆盖的移动孤点。

他感觉到那道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像一片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风雪骤然停了,周围的空气猛地凝固,

君澜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被冻结的漩涡中心。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雪层正在变薄,露出底下一片暗蓝色的冰面。

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动,

像一条被冻在河床下的巨蟒,正在被春水唤醒。

君澜在冰面上站定,风雪在他身后卷成一个静止的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正在发亮,

光芒穿透风雪,照亮了冰面下那团正在翻涌的暗影。

冰面碎裂了,裂痕从君澜脚下向四面八方辐射,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冰层破碎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君澜在冰面碎裂的瞬间,感觉到身体向下坠落。

他落入了那道星河之中,却不是刺骨的,而是被一条温暖的河流包裹着。

而先前那道危险的气息却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