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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山海渡灵人 > 第64章 呦呦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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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终于沉到了山壁下方,最后一线金光从银灰色的草叶上滑落,

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君澜睁开眼睛,腕上那只草环已经松开了,像一只完成了使命的守护者,

从她腕间无声滑落,坠入草丛深处。她没有去捡,只是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那守草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草地上只有风还在吹,

那些银灰色的细叶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冷光,像一层铺满星辉的绒毯。

君澜沿着来时的石缝重新挤出去,回到那片开阔的谷地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没有点灯,借着星光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远远看见前方有一点暖黄色的灯火,像一只停在路边的萤火虫。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

庙门半敞着,

门楣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正旺。庙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在灯下剥一颗橘子。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的脸,

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丝闲散的笑意:“来啦,你认得我?”

君澜站在门口,好奇地问道:“不认得。”

那人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送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

“但是土地公托梦给我,说今夜会有一个穿白衣的姑娘路过,

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她。”

君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人从袖子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竹筒,筒口用蜡封着,递了过来。

君澜接过竹筒,入手温热,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

她揭开蜡封,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展开来看,上面画着一幅地图,画的是从孤山北麓一直延伸到某处她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地界。

地图的尽头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鹿鸣”。

“鹿鸣是什么地方?”君澜问。

那人已经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我也不知道,土地公只让我转交东西,没说别的。

不过既然画了地图,应该就是让你去的意思。”

他说完便朝庙后走去,青灰色道袍的下摆消失在黑暗里。

君澜想再叫住他问几句,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绢帛上的朱砂圈在暮光中微微泛着暖意。

她将地图重新卷好,收进袖中,转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走去。

地图上的路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以为鹿鸣会是一座城或是一个村落,可地图上的线条在山野间蜿蜒了三天。

三天的路程里,她穿过了三座山、两条河。

在第四天傍晚,终于看见了一片被雾气笼罩的谷地。

谷地里没有屋舍,也没有人影,只有一条小溪从谷底穿过。

溪水清浅,水底铺着细碎的白石,两岸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

谷地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枝头上挂着许多细长的红绸带,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红色瀑布。

君澜走到那棵老榆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红绸带,

每一根上都系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牌上刻着字。她伸手拨过最近的一根木牌,上写着:

“陆三娘寻兄,兄名陆大郎,失散于荒年。”

她又拨过另一根:“李二丫寻父,父名李铁柱,流徙不知所终。”

再下一根:“柳阿妹寻夫,夫名张大郎,去岁入山采药未归。”

她一根一根看过去,每一根红绸上都系着一桩未了的念想,

一串串地挂在枝头,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听见的呼告。

“你是来寻人,还是来被寻的?”

君澜转过身,看见一个穿墨绿衣衫的女子正站在小溪对岸,

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半篮野莓。

她的面容被暮色和雾气的双重滤镜揉得有些模糊,

只能看见一双极亮的眼睛,像山涧里被月光照亮的石头。

“我是循着地图来的。”君澜说。

那女子涉水过溪,鞋面被溪水浸湿了。

走到老榆树底下,

她把竹篮搁在树根旁,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红绸带:

“这些都是这些年挂上去的。有人来找过,有人没来过;

来了的,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

但不管找没找到,他们临走前都会系一根绸带在这里,

说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她说着,从竹篮里取出一根新的红绸带,

又取出一枚空白的小木牌,递到君澜面前:“你也系一根吧。”

君澜接过红绸带和木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掌心,

她说:“我没有什么要寻的人,是这地图引我来的。”

那女子笑了笑:“那就写你来时的路,你走过的路,对后来的人也是线索。”

君澜沉默了一瞬,用指尖在木牌上写下三个字:“孤山草”。

她将木牌系上红绸带,踮起脚尖,将它挂在一根低垂的枝头上。

红绸带在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便安静地垂了下来。

那女子看着她系完,点了点头,弯腰提起竹篮,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道:“‘鹿鸣’不是地名,而是一个人。

你沿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走到看见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时左拐,

翻过那道山梁,就能看见他了。”

君澜道了谢,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去。

溪水越走越宽,两岸的植被从野草变成了芦苇,芦苇丛生,

白絮在暮色中浮动着。她拨开芦苇,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果然在溪流转弯处看见了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

树干斜斜地伸向水面,枝条垂到水中,像一个人在水边照镜子。

君澜左拐,翻过那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停住了脚步。

山梁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

深紫、浅蓝、橘红、月白没有规律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花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木屋,屋前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编一只竹筐。

君澜沿着花田间的小径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时,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满头银发,面容慈祥,

双手粗糙而灵活,竹篾在她指尖穿梭,像一条听话的蛇。

“你就是鹿鸣?”君澜问。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编筐:

“你是从土地庙那边来的,是不是有人让你来的?”

“我找过土地庙,有人给了我一张地图。”

“地图呢?给我看看。”

君澜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这不是地图,这是账本。”

“账本?”君澜奇怪地问道。

“对,账本。”老妇人把绢帛翻过来,

指着背面那些细小的、君澜一直没有注意到的暗纹,

“你看这些纹路,每一道都是一个名字,一条路。

我年轻时替人捎口信、带东西,走的路多了,

就把走过的每一条路都记下来了。

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把那些画成图留给需要的人。

给你这卷图的人,想必是土地庙的那个懒道士吧?他确实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道袍。”

君澜说:“那就是了。”

老妇人把绢帛叠好递还给君澜:“那懒道士是我的远房侄子,

他帮我做一件事,替我传一个消息给一个人。

他知道他偷了我一卷图给了一个穿白衣的姑娘,我也一直在等你。”

君澜接过绢帛收进袖中:“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来,”老妇人说,“但我知道会有人来。”

她放下手中的竹筐,站起身,

走到屋后,弯腰从墙根下抱起一只陶罐。

那陶罐不大,口用泥封着,封口上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

老妇人将陶罐捧到君澜面前,轻轻放在她脚边,

说道:“这个给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君澜蹲下身,伸手去接那层泥封。

泥封比她想象的要松,

指尖一触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塞得严严实实的一团干草。

她拨开干草,看见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展开那卷纸,第一行字便让她整个人定住了:“君澜吾女,见字如面。”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后面的字迹她从未见过,

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她说不清的熟悉感。那封信不算长,内容也很简单。

写信的人说她是君澜的母亲,说她当年因为某些原因,

不得不把尚在襁褓中的君澜留在了一座山脚下。

她写道:“我本不该弃你而去,但彼时若不走,

你便活不成。那株茶树,是灵河源头的根系分裂而成的,

你喝过它的第一片叶子,我在你掌心留了第一道印记。

那道印记不是天罚,是我封禁你体内的最后一点灵力,它能护你避过三劫。”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道:“你不需要来找我,因为我已经不在了。

你只需要知道,你在这一世,不是平白无故来到这世间的人,你有一个母亲,她爱你。”

君澜将那卷信纸展平又叠起,叠起又展平,反反复复好几遍。

她的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

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老妇人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然后说道:

“这封信是三十年前有人送到我这里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穿白衣的姑娘路过,

就把这个交给她。那人说,她是你母亲。”

“她长什么样?”君澜问。

老妇人想了想,说道:“她穿一件素白的衣裙,

头发很长,面容清冷,和你很像。”

君澜把信纸重新卷好,仔细收进袖中,把那卷地图放在一起。

她站起身来,朝着老妇人郑重地行了一礼,说道:“多谢你替她保管了这些年。”

“不必谢我,我不过是替人传个东西。你既然拿到了,就好好收着。”

老妇人蹲下身,重新拿起那只没编完的竹筐,竹篾在她指尖穿梭。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花田里的那些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像一片倒扣的星空。君澜在花田边站了许久,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翻过那道山梁时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前的灯还亮着,

老妇人的身影在灯光中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掌心,

银白色的纹路正在夜风中微微发亮,

像一条被重新注入活水的河床。她将那只手轻轻攥紧又松开,

然后转过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天快亮的时候,君澜走到了一处她从未见过的水域。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镜子,倒映着天边那一线正在变亮的晨光。

水中长着一株树,树不高,枝干虬结,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衫,身形瘦削,长发垂到腰际。

君澜的脚步停在了岸边。那人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你来了。”

那个声音,君澜在信上已经读过了一遍。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才说出那两个字:“母亲。”

水中倒影里那个人影微微晃了一下,像风掠过水面。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和君澜自己生得一模一样。

晨光从水面上升起,

将水中那株树的倒影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君澜站在岸边,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泛着碎光的水面,看着水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那个人影在水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抬起手朝君澜的方向虚虚招了一下,

那只手在晨光中近乎透明,指尖泛着细碎的银光。

君澜一脚踩进水里,她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比我高一些。”那人开口了,声音也和君澜的几乎一样。

君澜蹲下身,在水面与那人对视:

“你是她留下的影,还是她的一部分?”

那人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是那封信的一部分。

她写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把自己的倒影留在了墨里。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让我替她看看你。”

君澜伸出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碰那道影子还是不该碰。

但那人先动了,她从水中抬起手,指尖穿过水面,

穿过那一层薄薄的晨光,轻轻触在了君澜的指尖上。

“她走的时候疼吗?”君澜问。

那道正在消散的倒影没有回答,只是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什么,而君澜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