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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山海渡灵人 > 第28章 桃花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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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怜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么看着他,像看着一片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云。

君澜的脸还在烧,她别开眼,假装在看石阶上的花瓣,

手指却不自觉地去碰那些刻线,触感很浅,像碰在水面上。

“你活了七百年,就为了说这句话?”她问。

“也不是。”

谢怜把石碟往旁边推了推,坐到她身边,肩膀离她的肩只有一掌宽,“我还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他居然侧头看他。

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气息,

不是桃花,

也不是草木,

而是一种很淡的、

像河底石头被水冲了很久之后的清冽味道。

“在河底的时候,”谢怜说,声音低下去,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我知道你还在上面,

我能感觉到你渡灵时那些印记的震动,

像一条线连着我的胸口,

我顺着那条线,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不恨我?”君澜问,

“我渡了你,你才被炼成镇魂珠,被带去刑殿关了那么久。”

谢怜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像风吹过水面。

说完这句话,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桃花瓣吹到他们身上,君澜的头发落了两片。

谢怜抬起手,指尖在她发间捏了一下,把那两片花瓣摘下来,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君澜的耳尖一下子烫了,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树干上,震落了几朵花,掉在头顶上。

谢怜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薄的笑意,像冬日薄冰下的水流。

“你躲什么?”

“你靠太近了。”

“近吗?”

他没有推开,反而把刚才捏下来的花瓣放在她膝头,

“你渡我的时候,你的手离我的脸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君澜想起了那一幕,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站在城墙裂缝前,残魂碎片从里面涌出来,她伸手去接,指尖流淌着灰白色的光,

其中一片在她掌心停留了很久,像一片雪花,不肯化。

她不知道哪片是谢怜。

“谢怜,你当时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记不清了。”

谢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记得你的手,记得你掌心的温度,

记得你把我放在灵河的时候,水流从我身体里穿过去的感觉。

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那些。”

他忽然抬眼,视线落在她脖颈上,

那里现在空空的,银环留下的印记已经淡成一道浅浅的红痕。

“刑殿的锁灵环戴了多久?”

“三个月。”

“疼吗?”

君澜愣了一下。

她当时被押上刑台的时候,四周都是冰冷的视线,

锁灵环扣紧时,颈骨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后来银环日夜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蛇缠着她的喉咙,

灵力一点一点被抽走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不疼。”她说。

谢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从竹篓里又捏起一片花瓣,这次没有划刻,

而是把花瓣摁在自己掌心,合拢手指,

像握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那只手伸到君澜面前摊开。花瓣在他掌心变了颜色,

从粉白变成了微微发金的暖色,边缘卷起来,

像一只小小的杯子,

里面盛着一点透明的液体,泛着细碎的光。

“灵河的源头水。”

他说,

“你灵力耗尽了,喝了会好一些。”

君澜看着他掌心里那片花瓣卷成的小盏,

水光摇曳,映着他掌纹的走向。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

他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把她的指尖拢在里面,两个人都没有动。

桃花的香气浓起来,浓到像要把人裹进去。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些花瓣卷成的盏在她指尖微微倾斜,水却没有洒下。

君澜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干燥的,温热的,

像她刚醒来时脖颈上那种被人捂过的暖。

她低头喝了一口花瓣里的水,水是甜的,入口之后,

化成一股温热的暖流,滑进喉咙,洒向四肢。

她后背抵着的那截树根似乎也不那么粗糙了,浑身的酸乏正在一点点褪去。

“你怎么弄到的?”她问。

谢怜松开她的手,很自然地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继续从篓子里捏花瓣。

“桃花林的地下有暗流通向灵河上游的溶洞。我挖了三天。”

“你挖了三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专注地在花瓣上划线,但君澜注意到他耳根有一点红,很淡,被桃花的颜色衬着,

几乎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人在河底躺了几百年,

被炼成镇魂珠关了不知多久,把他从鬼市劫出来的时候,

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现在居然耳根发红。

“谢怜,你从刑殿跑出来的时候杀了几个守卫?”

谢怜划花瓣的手停了,他慢慢抬起头,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变化,

像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两个。”

“两个?”

“晕了七个。”

君澜挑了一下眉。

刑殿的守卫她打过交道,都是天庭精挑出来的银甲卫,修为不低,这人能悄无声息放倒九个。

“你修为恢复多少了?”

“没恢复。”

谢怜把划好的花瓣放进石碟,“镇魂珠被淬炼之后,修为全散了,我现在就是个竹子精。”

“竹子精能放倒九个银甲卫?”

“他们轻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带了点极淡的狡黠,

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在假装什么都没干。

君澜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笑起来的时候,谢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笑起来和渡我的时候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渡我的时候你皱着眉。”

“渡灵的时候谁笑得出来?”

“现在能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君澜听出里面的意思了:

现在能笑了,

因为你不用再渡灵了,

因为你不用再被锁着,

因为你在这里。

她把脸转向桃林,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桃花瓣还在落,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粉色的雨,

空气里浮着细碎的花粉,阳光穿透它们时,

像是镀了一层暖色的雾。

“你打算让我一直待在这里?”她问。

“你想走?”

“刑殿会找过来。”

“他们找不到。”

谢怜把石碟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瓣,

“这片桃林是我用镇魂竹的根种出来的,刑殿的气息进不来,你只要不出去,他们找不到你。”

君澜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身形修长,肩线很好看,

桃花落在他肩上也不急着拂,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人跟上来的人。

“那你呢?”

“我也在这里。”他说完这五个字就转身往木屋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桃花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君澜撑着树干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木屋。

木屋很小,一张竹榻,

一只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是开着的,

窗外就是那棵老桃树,

枝条伸进窗棂,几朵花垂在窗台上。

谢怜从角落拎出一只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她面前。

“只有水,桃花瓣可以泡着喝。”

君澜端起碗,碗壁温热,里面飘着两片花瓣。

她喝了一口,跟刚才花瓣里的水味道很像,清甜清甜的。

谢怜坐在矮桌对面,也端着碗喝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安静地喝着桃花水。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怕吵到谁。

“你说你记得灵河古河道的全部走向?”君澜放下碗。

谢怜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河底躺了七百年,水流从身上过去,每一道转弯都冲着我。

那些暗流涌过来的时候……

现在给我画地图,七百年的地图都记得。”

君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是被献祭的那一批,献祭仪式是什么时候发动的?”

谢怜的手指停在碗沿上:“天恒二十三年霜降。”

君澜的呼吸顿了一下。

天恒二十三年霜降,那是他她被贬下界的前一年,

灵河古河道末端城墙下的献祭阵,

是当时天庭清剿魔界的最后一役。

“守军死了多少?”他问。

“三万守军全部献祭。”

谢怜的语气很平,

“我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阵纹从脚底亮起来,先是最外层的,然后是中层,然后是内层。我旁边的人跟我说了一句……”

他停住了。“说什么?”

“说今年河滩上的芦苇长得真高。”

君澜的手攥紧了碗沿。

他知道那片河滩,他站过的地方,秋天芦苇会飘雪一样的飞絮。

那个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芦苇长得真高”的人,他没能渡到。

“你旁边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谢怜沉默了很久:“沈渡。”

“你记得他?”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散了,我只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说过那句话。”

君澜把碗放在桌上,指尖扣着桌沿。

她渡了三万残魂中的一部分,裂缝被撑开的时间很短,

她只来得及抓住流出来的那些,城墙里面阵纹还在运转,

献祭术一直在搅碎那些还在城墙上的人,

她没能全部渡走。

“别想了。”

谢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近。

她抬起头,

发现谢怜已经绕到桌前,蹲在她面前,仰脸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桃花,也映着她的脸。

君澜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他眨了一下眼。

谢怜抬起手,用指背在她眼下轻轻蹭了一下:

“你哭什么?”

“我没渡完。”

“你渡的够多的了。”

他的指背贴着她的颧骨没有移开,

君澜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像要烧起来。

“谢怜,你别蹲着。”

“你听话的。”

他听话地站起来,却没有退开,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离了不到一臂,

君澜能看见他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

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纹路,像是什么字的一角。

他伸手去碰那道纹路,

指尖刚触到他的锁骨,

谢怜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别碰。”

“那是什么?”

“镇魂珠被淬炼的时候刻上去的阵纹。”

“疼吗?”

谢怜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又浮起来了:

“你总问我疼不疼,你也没有回答呀。”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坐到竹榻边上。

君澜注意到他退开的时候,

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纹刻的地方在发紧。

“过来。”他说。

君澜走过去,在竹榻另一头坐下。

木屋很小,竹榻也不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两尺。

窗外的桃花枝被风吹进来,落在竹榻中间,像一条粉白色的线。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谢怜说。

“什么?”

“我带你回来,不光是为了跟你说那句话。”

君澜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很柔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还有别的?”

“什么?”

谢怜偏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说:“我在河底躺了七百年,想了一件事,想了七百年。”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见到你,我要碰一下你的手。”

君澜的心漏掉了一拍。

竹榻上那朵花被风又吹动了一点,有一朵花滚到了他手边。

谢怜伸出手把那朵花捡起来,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就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君澜看见那只手,

掌心有刚才花瓣卷盏留下的水痕,掌纹清晰,手指修长,

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她把手放进去,谢怜合拢手指,把他的手扣在掌心,

十指交缠。

他的指节抵着她的指节,温度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像桃花水一样暖。

“就碰一下?”她问。

谢怜弯了一下嘴:

“碰了就不想松开了。”

谢怜低下头去看他们交握的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

把两只手都镀成了暖金色。

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指尖,

平稳的,有力的。

“你在河底想了七百年,就只想这个?”

“还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被刑殿抓走了怎么办?”

君澜抬眸看他。

“所以我醒了之后,用镇魂竹的根种了这片桃林。”

谢怜说,“练了三年,把刑殿的结界凿了个洞。”

“三年?你种桃林用了多久?”

“没算,大概五十年。”

君澜抽了一下手,没抽开,她瞪他:

“五十年,你花了五十年,就为了种一片桃林?”

“桃花好看。”

他说,语气很认真。

君澜瞪了他一眼,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谢怜也跟着弯了眼睛。

“你这个人。”君澜说,“好疯。”

“嗯,是的,我疯的。”

他们就这么坐在竹榻上,

手扣着手,窗外的桃花还在落。

“谢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谢怜扣着她手指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但君澜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