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提着雕花食盒步入,将与几样精致菜肴一一摆在暖棚的案几上,目光规矩地看着地面,连头都未敢抬,摆好便悄声退了出去。
清蒸的鱼先端上来,雪白的蒜瓣肉淋着滚烫的豉油,热气混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炙羊肉更是让人食指大开,外皮焦得发黄发脆,里头还滋滋冒着油花儿。那碗虾仁蛋羹嫩得跟豆腐脑似的,勺子一碰就哆嗦,晃晃悠悠。鱼汤奶白浓稠,上头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子,撒着翠绿的葱花,鲜味儿直往人呼吸里钻。
宁王亲自盛了小半碗鱼汤,仔细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姜绯容唇边,“这是剩的一半鱼炖的汤,你先尝尝,暖暖胃。”
姜绯容手都没动,喝完了一碗汤。
刚喂完汤,宁王又夹了最嫩的一块鱼腹肉,筷子尖儿把刺剔得干干净净,连个刺茬子都不带留的,稳稳送到她嘴边。
动作熟练得哪里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倒像个专门伺候人的小厮。
姜绯容张口含了,那鱼肉炖得刚好,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边身子。
宁王见她吃得眉眼舒展,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又给她切肉、剥虾,那双平日里只拿折扇赏花弄月的手,此刻笨拙又殷勤地转着碗筷,竟也十分得当。
剥好的虾仁白白嫩嫩,直接递到她嘴边;剔好的鱼刺堆在碗边,小山似的。
他嘴也没闲着,但翻来覆去,话里话外全是她。
“快吃,快喝。”他命令道,语气却软得能掐出水,“等你吃饱喝足了……咱们再接着方才的事儿。”
最后一句话被他咬得又轻又黏,带着点儿隐隐的暗示。
姜绯容没听到最后一句般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汤,那股暖意从胃里炸开,让人十分舒适。
她抬眼,看着宁王因为歪心思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却觉得,这家伙虽然满脑子歪心思,但这顿饭,实实在在喂到了人心坎里。
她伸手,指尖沾了点他唇上刚被亲花的胭脂,随手抹在自己唇上,然后凑过去,在他同样沾着胭脂的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小小一招,顿时就把对面宁王哄得晕晕乎乎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吃饱了的姜绯容又投桃报李,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喂给他。
一滴琥珀色的油汁顺着肉块饱满的边缘汇聚,将坠未坠。
宁王垂下眼。他的视线在半空中那滴摇摇欲坠的油上停顿了一瞬,脊背微倾,薄唇微启。
他低下头,直接将那块烤得鲜嫩的羊肉咬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喉结在冷白的颈项上上下滚动。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空气里搅和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脂粉味,还有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甜腻得化不开。
……
酒足饭饱后,宁王拉着人去小憩。
地龙烧得滚烫,一进去就得脱裘衣。
他自己先扯了外袍。
只着一件松垮的月白中衣,衣襟没有规规矩矩地拢紧,松松垮垮地交叠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与大片结实的胸膛。
趁人看花了眼,他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安乐妹妹陪我午休,我就不把霍逐云那家伙扔鱼塘了。”
京郊军营的校场上,风刮得像刀子,卷起一层又一层的黄土。
霍逐云手握一把长剑,玄色的披风在凛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校场上正练习搏杀的一队新兵身上,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在下什么。
“将军,这批苗子不错,您操练得狠,假以时日必是精锐。”副将走上前,大声在风里吼着。
霍逐云没有接话,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剑身上摩挲了一下,忽然突兀地打了两个喷嚏。
一旁副将愣了半晌,随后嘿嘿一笑,粗声粗气道:“将军,您这是吹着凉了,稀奇!”
大雪天都敢赤膊上阵,多少年没见自家将军着凉过。
霍逐云冷笑一声,反手将长剑掷回武剑鞘,“定然是有小人暗中编排我!”
另一边,见宁王美男计都使上了,姜绯容便由他抱着,反正那怀抱暖洋洋的,还比手炉要软,令人十分安心。
可这人睡下了也不安分,手指在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散落下来的发丝,把一缕头发绕成一簇,又散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安乐,往后咱们常来这儿钓鱼好不好?我让人把这儿改成你的别院,种满你喜欢的花……再多养些小狗,天天给你解闷……”
“对了,你喜欢泡温泉,便让人把温泉也引过来,让你舒舒服服呆在这里,就在里头不出来,谁也找不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轻轻浅浅地拂过她的颈窝,带着热气。
姜绯容偏过头,看见宁王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清浅,显然睡着了。
他唇上那抹红色蹭花了一片,露出了底下原本偏白的唇色。
那张平日里张扬得不可一世的俊脸,此刻少了那股子浮夸劲儿,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恬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嘴角还挂着点得逞的笑意。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宁王唇瓣,将上面残留的唇脂痕迹一点点擦干净。
宁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手臂忍不住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姜绯容咬了他一口,那抱着她不断收紧的手臂才有所收敛。
宁王睡得依旧沉,呼吸绵长,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得逞般的笑意。
姜绯容懒洋洋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那节奏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心底笃定而踏实。
她忽然觉得,这“农家乐”式的约会,有宁王这般安排着,倒真是比马场上那种自由散漫的驰骋,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
只是这话是万万不能和宁王说的,免得宁王尾巴直接翘到天上去。